讀懂自己就好（組詩）

◎葉延濱

[詩說人生一百分]

愛過了該愛的人，十分

被你愛的人真心愛過你，十分

恨過了該恨的人，十分

恨過能放下不再恨那人，十分

被污辱被陷害還敢信自己，十分

世人看不起你仍喜歡這世界，十分

鮮花掌聲中沒忘自己是誰，十分

急流尖峰放下一切笑著離去，十分

能做到這些

人生也就無憾了

剩下的二十分由不得自己

一半交給生下你的時代

盛世亂世，生下你前

沒有人會告訴你！

一半交給血管里的民族

馬背上還是船板上

你出來才知底細……

詩云：是露水就伴一次朝霞

是石頭就守無盡的繁星

各守本分，盡心就是好命

無邪就圓滿……

[過期了]

一滴水在陶瓷酒罐中過期了

過期的瓷瓶發黃的商標

讓過期酒成為貴族

一滴水在巖洞石筍尖過期了

成為時間隱秘的乳汁

時間在巖洞長出牙齒

一滴水在候鳥肚子里過期了

這滴水就創造了奇跡

穿越過浩翰沙漠

[文物也有故事]

課本里的茅屋

終于被秋風吹走了

預制板的出租屋

讓春天里的推土機運走了

春風里如筍的樓房拔地而起

撐破了迷路的云

被文物保護令赦免

留下一條命的這座老宅子

就像這鎮子曾經風光的鄉紳

穿著舊時馬褂長袍

老了，老得沒牙

老得彎腰屈膝駝背

老得低眉流涎

在威風八面

高頭大馬的樓群中

可憐的老宅子趴地上

讓人想起落幕的批斗會

想起日落時分地鐵口的乞丐

“哇，羞先人哪……”

這只落在老宅瓦檐上的黑鴉

竟然會說人話了！

[少年游]

小螢火蟲拖著小燈

在夕照的光被剪斷的時候

照著螞蟻回巢的葉子

大涼山鋸齒山頭

鋸出半個月亮，亮光光

照著回家的田坎路

我大聲叫著唱出聲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走夜路的少年給自己點盞燈

《北京的金山上》這歌好久沒人唱了

小螢火蟲也好久看不見

大涼山說，你老了……

[一半閑情一半醉]

山上有座半山寺

夕陽落下一半

半落的夕陽

敲響了寺里的鐘

黃昏鐘聲如酒醉人

一半有氣無力

飄在云朵間

一半似睡非睡

像個半醉香客

山路上搖搖晃晃

搖到遠方

似睡非睡的山寺

鐘聲逍遙盡了黃昏

山路上的鐘聲

醉成臺階上的落葉

鐘聲在空中碎成雪花

雪花堆白了夜

原本躲在寺里的夢

夢中飛出一只

不想變白的烏鴉

哇哇叫撲騰著黑翅

蒼茫半空……

[秦嶺收藏過我]

我的青春種在這座山上

我不是熊貓，不在保護區

老寶成鐵路的一個小站

橫現河，小站旁有個工廠

這個叫2837 的工廠收藏了我

四年共一千四百個日夜

山清，無邊的大山圍住

水秀，嘉陵江剪斷云雨

最重要的記憶是兩個數字

進廠每月工資二十七元

一年后轉正四十二元一角

這一角錢陪我走出大山

從工廠進城，沿鐵道走

一根又一根枕木橫在眼前

一根根邁窄，跨兩根太寬

多少年過去，秦嶺這段鐵路

像一個隱喻鋪在我的面前

寫詩者，鐵軌上走枕木的人……

[悟道者安坐]

空即為道

空得無邊無際

便容得下宇宙萬物

容下日落月升

容下滿天星星點燈

容得下你此刻

安坐閉眼，神思與天同游

實即為道

大地實實在在

把大山從大地擠出來叫昆侖

把大河從峽谷擠出來叫壺口

把萬物從春天擠出來

種子發芽開花

不開花的你此刻

安坐閉眼，心如大地堅實

悟道者閉目安坐天之下

頭頂有只鷹也悟道

悟道者知道他不如鷹

鷹想空，只要動了念頭

就真能展翅凌霄！

悟道者閉目安坐地之上

腳邊有只龜也悟道

悟道者知道他不如龜

龜實在，什么都不用想

就送走千年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