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許多隱秘的角落（組詩）

王馨梓

[原 生]

決定不再以美貌

取悅自己。

即使是梔子、玉蘭

也不需要了。

我已面目全非。但人們

從我臉上的溝壑和文字的蛛絲馬跡里

認出我來——

但這也不重要了。

我不必知道我是誰。

與一滴草上的露珠相認

需要耗盡一生的時間，我還要去黑夜里

與星星對視。

即使是沾滿糞土的辣椒

我也只是按本分開細碎凈白的花

結出青澀的果實。

[美 意]

擁擠的上班路上

一排高大夾竹桃虛無了嘈雜。

不能選擇季節，自然賜予初夏。

種子賜予花朵。

土地賜予了，修長的身材。

我寫詩，是上帝賜予的美意。

那個黃昏，你矮胖的身形拖著靈魂的暗影

從荒蕪的曠野識得一眼泉水

我偶爾收獲的美意

是你投向夾竹桃清澈的眼睛。

[油 畫]

灰布衣，半裸胸膛

手持長竹掃帚

站在龍卷風揚起的沙丘麥粒前。

身后是空了一半的麥田

半丘等待收割的麥穗，以及

大片樹的濃蔭。

他站在太陽底下

臉，胸膛，麥粒，麥田，金黃的底色

浮起粒粒銀白的光，匯集成

他頭頂的雪——

多好的油畫。如果他是父親

我只有眼淚。

[1951]

這是一個偉大的年份。

史鐵生誕生于這一年。

此刻

讀著他的《務虛筆記》

他不斷強調1951

使我想到

他若還在人世

將和我的父親同歲

一樣蒼老、厚重

他有精神巨庫，黑邊眼鏡，掉漆的

紅木書桌椅

父親有明亮的水田，紅薯地

和我。

[該怎樣看待人世的苦]

入獄時

五十七歲。

看她現在做圣誕卡片的麻利

的確在此

站了十年。

平靜。順遂。一種神秘

自白發根部和皮膚皺褶里傳遞

翻開檔案：

丈夫推開門，

一對蝴蝶驚慌亂竄

一只倒在長耙下垂死掙扎

一只從墻角爬起來，和丈夫補掄一耙

人間許多隱秘的角落

是憐憫不能抵達的。

我寫下這首詩，有什么用。

[怎么開如此好看的花]

我說不出話。只呆呆看著

翩翩淺綠點綴褐色胸肚的蝴蝶

或者蜻蜓？宮廷少女的裙子

或田埂上小女孩的棉麻上衣。

長長深綠色垂須，老人的胡子換了顏色

長在山中落葉和灌木叢里

仿佛生于窮人的屋檐，但陽光

為它筑造了宮殿。

不能用一個詞語來定義

就像海與雪、芭蕉與婆婆納

布衣人身體里靈性的光芒

一種贊美呼之欲出時突然緊閉雙唇

一種愛，止于凝視

它不應該叫空谷幽蘭

這天賜的美意，生來讓人啞囗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