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東北松嫩平原（組詩）

羅振亞

【三伏天祈雨】

松花江和嫩江都流淌于書上

那條叫訥謨爾的河汊子

也住在三十公里之外

黑土地因干渴張開的裂口前

跪著上百雙虔誠的膝蓋

瘦弱的玉米小麥耷拉著頭

老馬拉緊沙啞的犁鏵忍住嘶鳴

毒太陽仿佛釘在了頭頂

門前看家狗伸著舌頭一動不動

“冰棍兒——冰棍兒——”

楊家二丫水靈靈的叫賣聲

才讓患上消渴癥的村莊

睜了一下懨懨欲睡的眼睛

膝蓋們還在祈禱著

雨卻遲遲沒有來

【父親的夏夜】

田邊 陣陣鮮脆的蛙鳴旁

蹲著他和月光

煙袋鍋一閃一閃

六十年的日子被依次照亮

傾聽著玉米拔節的聲音

一股醉人的橙黃之風

緩慢地吹向看不見的遠方

童話砌成的那間小木屋

已容不下兒女們膨脹的青春

和日漸成熟的太陽

紅頭繩含淚的哄騙

早已系不住小孫女的渴望

日曬雨淋的牛棚

也對不住黃花兒疲倦的瘙癢

星星們睡了

他卻仍在冥想

夢太多了

那個風干已久的秘密

正在使心葉公開膨脹

田邊 他和月光

蹲在陣陣鮮脆的蛙鳴旁

【大年夜下起了雪】

爆竹開花的欲望終于歇息

經年的風燈仍在閃爍

在孫兒波瀾不驚的夢話里

大雪為村莊穿上清涼的外衣

村莊住在高緯度

雪就成了多年稔熟的鄰居

它每隔十天半月

總會來一次或長或短的敘談

黑夜能阻斷太陽的道路

但卻擋不住白雪的翅膀

白雪 請依次告訴春風春雨春花

在廣東“就地過年”的媳婦兒子

一切盡可安心

孫兒很乖天已轉暖

村莊無恙田野無恙

空氣和人心也都無恙

村前老榆樹枝杈的眺望間

又系滿了祈福的紅布條

老鄰居 你慢慢聊吧

聽著牛棚黃花兒的咀嚼聲

在奶奶甜甜的輕鼾里

一道飛機的身影從空中滑過

[馬鈴薯故鄉]

馬鈴薯的名字太文氣不好記

故鄉訥河的人習慣叫它土豆兒

或是黃里透白的膚色認同

孩子都愛它軟軟面面的味道

看它端坐在名古屋的貨架上

像遇見他鄉重逢的親人

我一下把它抱在懷里

黑土地最對土豆兒胃口

種子栽到地里再喝點水

就開始不分晝夜懂事地生長

該發芽時發芽該吐蕊時吐蕊

紫色的小花瓣兒簇擁在莖上

日曬安然風雨不驚

招蜂引蝶是芍藥牡丹們的事

秋天的犁耙一過

像土地紛紛敞開心事

家家田壟上果實累累

然后土豆兒靜靜走進地窖

準備喂養北方漫長的冬天

秋收時四面八方的采購者

讓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鄉村

認識了各種汽車的表情

孩子在懵懂中意識到

訥河之外還有哈齊牡佳

以及更大的神秘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