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筆記（組詩）

◎李永才

[伏龍觀掠影]

伏龍觀的影子，被暮晚的夕照

斜斜地剪裁出來

裝滿袖口的紅塵，一路抖落

一些滔滔不絕的日子

刪繁就簡，只剩下樓閣、空氣和水

如果再省略一點兒

就只有一種孤單的底色，定格在

一條河的唇邊上

黃昏時刻，落日像一匹老馬

走下山岡，走進了那一樹樹古木

隱藏的深潭。一橋鎖伏龍

多么逍遙自在。仿佛類似的光芒

照在與它平行的影子上

那個孤單的影子

停留在這個夜晚，與蒼松站在一起

就有了黑白版畫的格調

春風如何造次？傾斜在屋檐下的影子

走著走著，窗格上的枯藤

就長出了新綠

如果是秋后的清晨，你一定會發現

落在樹枝上的影子

是一只寒鴉，以悲傷的歌吟

將英雄的劍氣，撒向十萬里河山

而這僅僅是，一個人的影子

對自己苦勞的命運，做一次平常的對視

當陽光徐徐鋪陳，這個城市的版圖

一縷秋風打開了一扇窗戶

喜雨樓上的椅子，為我提供了

一片秋日的寧靜

[姚渡的秩序]

姚渡，有一種水質的生活

山谷與鄉途，都是客家人的兒女

在語重心長的叮嚀里

世代延續著，這一小片稻粱和水域

一圈大過一圈的漣漪

選擇我偏好的角度，走進姚渡

有一塊小小的平原

可以種植菜園和待開的油菜花

一棵樹的蟬噪與叢林的幽靜

引領萬物的秩序

一條溪水，或寬或窄，或急或緩

被命名為西江河，這是客家人

為一種遙遠的流向，增加某種辨識度

無關乎臨河居的陽光

是否每天都年輕。我沿著一棵常青藤

走進果實一樣的涼水村，一些生活的細節

擴散在東家的陽臺上

不管流水與時光，怎樣傾斜

總有一些美好的敘事

讓匆匆而過的鳥鳴，情不自禁

[每一片秋葉都是一次倒敘]

逆風而行，不妨虛構一些幸福

比如一個人看落日

聽犬吠于深巷。讓深秋的影子

折疊在窗前。多少雨夜

包含青春的汁液。賦予修行的少年

蝴蝶一樣的勇氣

誰是你的秋天，已無關緊要

風吹鬢白。你的前方

鳥兒正回歸來路

一個人放棄掙扎，像一棵皂角樹

站立在藍天下，過著另一種

不為人知的生活

我的現實，落葉紛飛

每一片秋葉，都是一次倒敘

翔實而具體。楓葉紅了

好似要表達，一場清風明月

[故鄉的光景]

那些遠去的煙火

都是親人的落寞，離別竟成了

我苦澀生活的一部分

需要說出來的

——已經成為飄逝的塵土

似同丟失童年的懷想：

野花似火喲，燃燒春天的芳香

秋日藍天下，熟稔的稻谷

有一種純美的秩序

暌別已久的故鄉，真有那么遠嗎？

一個回家的游子

再次嗅到陌生的氣息

最美的民謠，流淌在遼闊的田野

風吹草舞，瓜熟蒂落

農歷的節氣或許就是這樣

一株野菰草，在田間反復生長

請原諒我的不速而至

我的感動來自人間煙火

從寂靜處長出的，五彩繽紛的草木

雖然僅限于古樸的儀式

但在歸途之人眼里

不失為一種最好的時光

這是我的恍惚，充實，或者虛無

需要重返故鄉的光景

[菊兒胡同]

橘子黃熟時，一條胡同表情凝重

比一棵老榆樹還深沉

多少純粹而經典的傳說

被時光刻畫成一圈一圈的年輪

歷經風吹雨打

就演繹成了老北京腳下的暗紅色

與這些色彩相關的

是并列兩側，或大或小的四合院

總體上都保持著，安分守己的姿態

一排排或高或低的院門

有的開著，有的閉著

低眉順眼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惜

除了那些色彩，似乎再沒有什么風景

可以進入我的視野

依舊是穿梭的南腔北調，與濃厚的京腔

在巷子里交織。小曲聽順耳朵

梅花香過紅顏。一些陌生而性感的影子

在路燈下交頭接耳

讓胡同的夜晚，有一種魔幻主義的意味

在這樣深情的地方，一切從夢寐開始

許多動人的故事

已失去了精彩的情節

僅留下一些破碎的皺紋，在墻頭上糾纏

傳統與現代，每一次碰撞

都讓人失去審美能力

哪一種風景，更有可能成為

明天的封面新聞。老榆樹上的麻雀

稍縱即逝。始終難以做出

最后的選擇

[黃鶴樓上]

我耳畔的快樂和憂傷

被熱鬧的濤聲帶走。就像鼓剎的鐘聲

帶走了一天的陽光

帶走一只水鳥，千年守望的夢境

一個和雨季相關的秋天

多少次輾轉反側后

無數英雄的斜陽古道，被時光之手

反復折疊，再次成為窮途末路

一撥人迎來錦繡山色

一撥人又送往絢麗煙波

黃鶴樓上，回望萬里蒼茫

已看不見，故人揮手的影子

轉山轉水，多少零散事

都消弭于逶迤之中

誰還會去笑談叩門之憂

登臨之喜？

看歲晚江天，鳥語低飛如落葉

寂寞不過水上的渡船

一來一往，流水就渡過了

幾個黃昏。越過了

幾座空山

[稀疏的人間]

稀疏的人間，香樟樹淡然

安靜如斯。困頓和局促是最適宜的

像屋檐下安靜的懶貓

十月的香樟樹下，空氣混濁，潮濕

我無法精確地描述

城市的形態、感受及每一個場景的風格

視野所及，灰暗的墻上

黃昏散漫，被時光刻成余暉

此時此刻，心系一縷殘陽

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據我觀察，南河像一條跌宕的弧線

被某種手法反復虛構

所有的波瀾壯闊，都無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