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頌歌（組詩）

◎育 邦

[草木深]——兼致杜甫

大江中，你的眼淚在翻滾。

失落的火焰，在水的嗚鳴中燃燒。

萬壑沉默的額頭，契刻

你黯淡的戎馬，你熄滅的烽火。

遲暮時(shí)刻，你退隱到櫟樹上，

奪取帝國的草木之心。

棕色的瞳孔，倒映著

山河故人，骷髏與鮮花的道路。

紙做的白馬，你的孤舟，

緩緩穿行其間。時(shí)而停下。

濁酒之杯，放下又舉起。

每一片樹葉，從高處凋零。

哀愁的祭壇，一朵停云。

在頭頂上徘徊，從未離去。

你從渺小的群山走出來，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永久那么久。

[日暮頌歌]

夕陽的輪轂，駛過

遺骸森林。

啞巴，堅(jiān)守著崗哨，

他寂寥的歸程。

避開圍觀的目光，

桃花含淚綻放。

看不見的客人，

卸下羽翼，

鉆進(jìn)黑夜的睡袋。

饑饉火焰，

越過山丘，越過陰影，

點(diǎn)燃延綿的長河。

血色黃昏中，

我們認(rèn)領(lǐng)——

又一個(gè)江南，又一個(gè)

落花時(shí)節(jié)。

[栽 柏]——過方孝孺墓

我栽下一棵柏樹

用有限的鮮血，澆灌

祭壇中的迂拙——

生命中險(xiǎn)峻的潮汐

六月里沉默的玫瑰

我墮落的口舌

渴求鼎鑊，縹緲的榮耀

劊子手吹滅閃爍的明燈

在沒有黎明的聚寶山

守護(hù)塵土黑暗的秘密

我脫下我的帽子

夢見大江，升起

我高貴的子嗣

正穿越大地的面紗

從人世的剩骨中，品嘗

清涼，死亡的欲望

[請 求]

把原來的嘴還給我，

我要喝水。

把失落的雙眼還給我，

我要巡視我的渺小王國。

把那把殘破的瓦刀還給我，

是的，泥瓦匠的活計(jì)使我安心。

把愚蠢的權(quán)力還給我，

我要在夢中沉睡，永不醒來。

哦，羞于說出戰(zhàn)栗的少女。

那是寂靜的水蚌，最后的請求。

[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

作為單數(shù)的人類，你深陷于

一九一八。午后，

死亡，像雪花一樣飄舞。

時(shí)間之外的騎手，馳過雪地。

重復(fù)的夢魘。

你用愚蠢的筆，

建造一座孤島。

一望無垠，塵世的海水……

淹沒礫石的愛與堅(jiān)貞。

移動(dòng)的壇子，裝滿欲望，

病毒，壕溝，以及墓碑。

在戰(zhàn)俘營，你寫下罪惡。

主啊，請寬宥肉體的軟弱吧！

無數(shù)的眼瞼，在黎明前熄滅。

比凜冬更殘酷的……“精神的存在”。

真理星辰，孤懸在寥廓的夜幕上。

第二天，你與上帝一同醒來。

掘墓人充滿勞績，停下鐵鍬。

綠色虹膜中，正飛出一群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