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內科：33床（組詩）

◎安 瀾

[握緊你的手]

像，真像咱家北大河冰窟窿那么涼

上面的老年斑

像歲月濺上去再也摳不下來的泥點

我害怕它們把你埋住

都說人是泥捏的，那樣是不是

你就真回到泥土中去了

你那說打就撈的能耐呢

被你踹折了一條腿的飯桌

至今還哆嗦吱嘎叫喚

現在我才更深切體會到

那從記憶里扇來的耳光，不僅響亮，霸氣

真的已經成了甜蜜和奢望

醫生來過，翻了翻你曾經瞪得溜圓

現在緊閉的眼皮，說只要你能挺過今夜

煎熬都撒開四蹄了，我的無助

成為它四處亂竄的曠野

真想給表針安上輪子和馬達

只要它跑快點，天就亮了

這深井般的黑夜，咱倆

就都爬上來了

[博 弈]

我讓你兩盤，你臉上笑容那般

行云流水，笑聲就仿佛是一根撬棍

要把房蓋撬開

我決定這盤不再讓你了，你就

一再悔棋，臉上陰云密布

嘴唇上憋著一聲滾雷

此刻，楚河是你干癟的血管

漢界是你拱到八十三歲那座懸崖，拽住

岌岌可危的那根韁繩

監測器里，血壓和心率

一會兒波濤洶涌，一會兒

風平浪靜，忽然再跌進低谷

制氧機上那個咕嚕咕嚕冒泡的小瓶子

太憋人了

像一個人只出氣不進氣

這些器皿里將士相車馬炮的對弈

時間太慢，煎熬太急

我這只熱鍋上的螞蟻，像被恐懼

舉在手上，遲遲不肯落下的

最后一將

[短暫蘇醒]

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剛從午覺中醒來

晚上弄倆菜：東北拉皮

小雞燉酸菜

我沒敢問你，是不是把這病床

當成了老家的炕頭

是不是把輸液管，呼吸機，檢測儀

當成了你已經用慣的家什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這兒

與老家隔著兩千公里的月光和焦急

你直勾勾使勁地盯著我

像是詢問更像呵斥

還不等我從你突然醒來的

驚喜里回過頭來

馬上又讓驚駭，端上一臉強顏歡笑

把一聲好，用虛假遞給你

我看見你的目光漸漸柔軟了幾秒鐘

像手機慢慢地黑屏，吧嗒

再一次撂進眼瞼里

我的心臟，咕咚一聲又

跌回了深淵里

[父 親]

你現在成了一個乖孩子

躺在病魔的搖籃里

過去讓你吃藥，跟殺你似的

現在你總是一會就輕聲細語地說

該吃藥了吧

我笑著告訴你到時間我會喂你

你的神情里卻總是飄下幾朵懷疑的雪花

但是，你已經不敢與我為敵

就像每一次，護士給你扎完針都會問你

疼不疼啊，爺爺

你都狡猾諂媚地回答，不疼

給你擦臉，刮胡子，喂飯，換紙尿褲

你總是乖巧忐忑地配合我

任我隨意地擺布

每當這樣的時刻，我心底

就特別地柔軟和光榮

仿佛，我也當了一回你的父親

跟你小時待我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