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魚告訴落雁(組詩)

無 題

慈悲滾燙于日光

寂寂普照時

五月到七月的干旱

我背負了持久而諤諤之罪感

一杯紅酒

賀蘭山下，和一塊石頭和解

用日月，雕琢，磨洗，拂拭

去掉心中的多余

你可以叫它石碗

但作為一個精致的人

喚做夜光杯也無妨

必須讓那個叫米拉的姑娘

盛上靈魂之水

讓她妖嬈，燦爛

長歌可以當哭

她說：醉臥沙場君莫笑

這男兒的格律

在葡萄架的下闋

溫柔起來

大營城

牧羊者，衰敗得連眼皮

都懶得抬一下

牧羊者，放牧一群

天空的羊群

一隊列陣的黑螞蟻

操辦威嚴的葬禮

一只鷹，啄著鴿子的灰毛

饕餮的下午茶隆重開場

久早無雨的玉米地里

野燕麥念著悼亡詩

這一切都與牧羊者無關，他搖搖頭

繼續放牧天空的羊群

大營城的頭頂，一朵烏云

替牧羊者遮陰

張撇的午后

這遠離耶穌的山坳里，我分明看見

三個年邁的猶大——一個留著山胡子

一個豁著門牙

一個是疫情期間剛剛死了老婆的禿禿

圍坐在火爐旁

熬著罐罐茶，啃著烤饅頭片

擠眉弄眼

他們慌張的樣子

不由得讓我一本正經起來

車過同心

有必要把速度減下來

看一叢莧麻草

被車輪帶過的風

吹得微微搖擺

速度再慢些

一座元代建筑

灰煦煦的顏色

把我的年齡泄露給

那些無名的花花草草

寧夏中部，就連莧麻草都顯得猥瑣的地方

很容易讓人忽略

經過這里，想想一個叫馬占祥的家伙

眼眶不禁濕潤

一個人的時候

那一絲孤獨從大汗淋漓中醒來

夏日的午后

光線更加濃稠了

樹蔭的斑點

比以前略大了一些

此時該要端莊

看女村主任的絮絮叨叨

如何讓一朵云彩

掛在天空深處

側著耳朵

偷聽來自鄰村的緋聞

我看見了自己

就是錯誤

錯得一塌糊涂

一個一塌糊涂的人

撥打錯誤的算珠

在世上

要原諒一個錯誤的人

因為錯擁著誤

誤抱著錯……

一個人的悲傷唯有花知道

他說出，你吶！空氣中有一絲顫動

晃動著紫丁香的花骨朵

他有些哽咽

繼而哭泣

繼而淚流無語

紫丁香正在經歷一場風暴

花骨帶雨

他說，你吶！一些過往的片段定格

看到她的笑

她的背影

他起身，尾隨一道光

紫丁香的花骨朵失色了

南風吹來

我忍不住想喊

我想知道，心里落滿多少塵埃

才有足夠的勇氣

描述一株玉米從春到秋

櫛風沐雨的一生

我似乎忘記，方言的偏僻

在一座小城里茍活

并且得意忘形。只有

傷口無法愈合的人

才會在黃昏關閉窗戶時

才會疼得

喊出一個久違的詞——

故鄉

無 題

我背負詩人的名號終日無所事事

如果僅僅辜負了青春

不過是竹籃打水

不過是一把虛詞

埋進春天的黑暗里

我枕著一堆動詞入眠——

對于一個辜負了生活的人

我沒有勇氣

醒來

春天的事情

把桃花的紅寄給了王懷凌

讓他寫下羞愧

杏花得白呢

必須是赤野千里的馬占祥

在一首騷花兒里

給東家的婆姨點種

給西家的寡婦

介紹脫貧的壯漢

不要虛度春天

桃花紅

杏花扯心地白著

在張撇，似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需要我去處理

比如：給死去的老張撰寫光明的悼詞

比如：給一家停刊的都市報發去唁電

想看看大海

釘子在木頭里呆久了

會銹

詞語深埋古書里

會啞

人關在黑屋子時間長了

會瘋

翅膀張在風中

會禿

我半生在黃土高原腹地茍活

意識都長霉了

夜半。風刮過排列整齊的覆膜地，嘩啦嘩啦

醒來，以為大海的波濤淹過眉梢

天 問

與我息息相關的是

毫無邏輯的鷹隼在云朵上打著瞌睡

并不時干咳了幾下

這重大事件

須莊重而記之

群山的平仄

那個吼著“秦腔”的少年

榮光燦爛。裏著風雪和心事

一手幸福

一手攥雪成冰的生猛

那只頂破空氣的大雁

率領患有夜盲癥的親成

在云層下

留下兩行漢字

那棵百年老柳，據說

與一個叫左宗棠的人有關

左宗棠光榮了，躲進書里

但斑駁的柳樹多活了幾年

那座無名的墳冢，無人搭理

偷懶的螞蟻，在一坨陰影下

練習瑜伽

趁機咽下唾沫，不停磨牙

那個畢業于寧夏大學的秀才，讀書三卷

一本是糊涂

一本是鬼符

一本是火會亮短篇小說斷腸的開頭

那個叫張撇的地方，熱鬧偏僻

一群學富五車的老漢，在村委會門前

用甘肅會寧方言

討論來年的事情

我有時忍不住想感嘆一下

我空洞且麻木的一生啊

因為黑暗，我懼怕光

因為虛偽，我說不出一句大實話

因為漏洞百出的錯誤

當我握住真理的手，不停發抖

在一群群錯別字的被窩呼呼大睡

在糊涂的畫像前激動流淚

在用左手吃飯寫字

在麻風病診所賣血

我麻木而空洞的一生啊

日記：土坯房

王軍軍蹲在墻根下，砸吧著嘴

“陰陽說了，你要命還是要拆房。”

“我們兩口子，身體一直不好……”

王軍軍伸直了腰，擦了擦眼角

“陰陽說了，把我差點嚇死了……”

“政策不敢犯，陰陽更不敢惹……”

哎呀，我全部的知識失敗于一句偈語

失敗于影響村容的土坯房

失敗于一個面黃肌瘦者最后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