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寧
一本舊書,我翻到關于種谷的一頁
抱著五歲的我走過花園、田野的人
教我認識植物
我寫的字中有一些字是他教我認識
我有的第一本書是字典
他把一本字典放我手上
告訴我一生用到的字差不多都在這里
后來我嘗試學習另一種語言
讀他講過的莊生
“他是單方向的,解他的人在異代,且在未來”
“不是和每一個人都能到達相同的世界
你僅過你自己的生活”
“他是夜在眼前黑了,黎明在睡醒前到來
一場雨讓花開,又是同樣的一場雨里花謝”
第一次低下頭,默喚了一聲觀世音
我以凡人之質在她對岸住了多年
祖父讀過而未帶走的幾本書
不似刻意留贈于我
但讓我每個早上整潔端正
走過它們時,我很配字句間的莊嚴
恭敬一個被祖父讀過的詞,如神
恭敬我正做的一件小事
恭敬一個迎面走過的陌生人
那時我年幼,祖母為我說神具體的模樣
在小的、我看得見的事物里面
驚蟄以后
在雨聲里聽春雷
只買應時的蔬菜
隔省的人開始賣春茶
買一回春茶,添一回年歲
仍然是愛花啊
一枝、兩枝、三枝
油菜的花,桃樹的花
用它們比照圖畫書上講的色譜
居于異鄉的僻靜角落,鮮有客來
喜鵲、斑鳩、每天都來房頂上停一會的飛鳥
有些我叫不上名字
種了幾棵樹
并非為花朵、果實、氣息,只為與我同世為生命
它們是我終生伴侶的異名
今天,你吃了誰種的糧食
每一只米粒、一顆果實上都沒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