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婷,譚云清
(上海立信會計金融學院 工商管理學院,上海 201209)
我國正由制造業大國向創新型強國轉變,政策驅動是我國創新發展的重要特色[1]。然而,有些部門和地區將政策資源作為產業發展興衰的決定因素,背離了產業政策扶持的初衷[2]。為此,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要強化競爭政策的基礎性地位,創造公平競爭的制度環境。這明確了提升核心競爭力、克服政策依賴的發展方向[3]。
在培育產業集群競爭力過程中,往往伴隨著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競爭力提升后,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是趨于加強還是減弱?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情況直接影響產業集群政策效果、發展戰略和核心競爭優勢發展路徑,因此有必要進行深入分析和思考。
按照波特的價值鏈理論和產業分工理論,產業集群包括3個主要環節,即核心技術的研發與設計環節、產品服務的生產環節以及面向市場的品牌運營環節。集群內企業分工既有不同企業參與3個環節的模式,也有一家企業實行兩頭控制,將中間制造環節外包的分工模式。以手機與平板市場為例,華為控制了上游的創新與設計及下游的品牌運營,手機和平板生產組裝則由多個專業工廠完成;再以芯片行業為例,芯片技術創新與設計及品牌資源由高通、英特爾等行業領導企業控制,加工則由臺積電、中芯國際等專業代工企業承擔。因此,產業集群競爭力由各個分工環節的競爭力整合而成[4],包含產業集群技術研發環節的創新競爭力,生產運營環節的規模競爭力,以及市場營銷環節的市場競爭力[5]。在各分工環節競爭力發展過程中,其政策資源依賴表現出怎樣的變化特征?為進一步分析此問題,本文選擇創新型產業集群作為研究對象。
根據科技部火炬中心《創新性產業集群試點認定管理辦法》的定義,創新型產業集群是指產業鏈相關聯的企業、研發和服務機構在特定區域集聚,通過分工合作與協同創新,形成具有跨行業、跨區域帶動作用和國際競爭力的產業組織形態。創新型產業集群是以中小企業為主的制造業集群,主要存在于高新技術產業或戰略性新興產業中。政府管理的集群試點工作一般以國家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為重點,通過政府組織引導、集群科學規劃和產業鏈協同發展,促進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和新興產業培育發展,提升產業競爭力[6]。
因此,創新型產業集群具有3個突出特色:首先,集群發展以創新為核心。集群以技術含量較高的知識密集型高新技術企業為主,也包括積極進行技術創新的傳統轉型企業。集群企業的創新涉及技術、商業模式和組織網絡,具有良好的創新文化、企業文化和創新制度環境。其次,以培育先進制造力為目標。我國將發展創新型產業集群作為建設制造強國的戰略之一[7],創新型產業集群已經分布于生物醫藥、半導體、電子電路、電子信息、電子元器件業、汽車、生物制品、光伏、醫療健康、智能輸配電、智能電網及設備制造等制造行業,且已經成為部分地區的龍頭產業、主導產業[8]。最后,創新型產業集群由國家考核認定并給予大力扶持,政策資源的影響效應極為突出。上述特征使創新型產業集群成為觀察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問題的理想對象。
Mcgowan等[9]詳細闡述了資源依賴理論(Resource Dependence)的內涵,并提出組織從無到有、從弱到強,都離不開資源,因而會對提供資源的環境或組織產生資源依賴。學者們結合各國經濟發展特點和實際需要,拓展了資源依賴問題的研究,主要形成以下研究方向:
(1)自然資源依賴在地區經濟發展中的效應研究。Sachs & Warner[10]將地區依賴豐富自然資源卻經濟發展緩慢的現象稱為“資源詛咒”;趙康杰[11]、邵帥等[12]結合我國實際情況論證發現,地區資源依賴會阻礙本地經濟發展,擺脫自然資源依賴成為改善當地經濟發展模式的關鍵。
(2)資源依賴對企業的影響效應研究。首先是資源依賴與企業競爭力。謝永平等[13]研究并構建企業資源依賴程度影響企業核心競爭力,進而影響企業關系治理方式選擇的分析框架;馮偉等[14]具體分析企業關系治理中的合作策略有利于企業在市場化創新網絡中獲得資源并提高規模報酬。其次是資源依賴對創新的影響。一些研究證實資源依賴正向推動創新,如Mowery[15]實證論證資源依賴理論在企業選擇技術聯盟伙伴決策中的預測性效應;林潤輝等[16]從資源依賴視角出發,論證補助作為一種有效政策資源,對民營企業經營行為具有正向引導效應;安同良等[17]研究揭示出政策資源的創新效果還會受到企業行為和信息不對稱的影響;余明桂等[18]研究證明,政府創新資源會刺激企業加大創新投入;郭曉丹等[19]通過調研發現,企業獲取技術資源往往以政府為重要組織者和中介。另一些研究提出資源依賴會對企業內生創新能力形成擠出,如韓君輝等[20]研究發現,企業對外部環境資源的依賴造成區域創新擠出;李麗[21]進一步研究指出,資源依賴會降低企業創新需求并擠占企業創新要素投入,從而對創新產生抑制作用。最后是資源依賴對制造企業提高生產率和規模效率的影響作用。Claessens等[22]研究解釋政策資源依賴影響規模效率的機理,即企業追求規模效率、提高制造競爭力,必須降低勞動力和資本成本,通過政府獲得的這些要素(稅收減免和補貼等),可使企業獲得超額利潤或尋租收益;Boldrin[23]進一步解釋通過政策獲得超額收益的同時,也可能抑制企業通過創新和優化資源配置建立競爭力的動機。
(3)資源依賴對產業集群發展的影響效應研究。李新春[24]總結出集群企業成長路徑,并提出以政府資源為核心的制度化資源是集群企業成長的重要支持;羅友花[25]詳細分析產業集群在勞動力資源、環境資源和企業網絡資源方面的優勢有利于保障集群內企業競爭力發展;黎開顏等[26]提出集群發展中的技術依賴會造成創新發展被“鎖定”在初始模式的現象;任曙明等[27]研究發現,在促進制造業生產效率提高方面,政策資源可以彌補市場化資源的不足,但同時會帶來負面作用;陳思霞[28]在區分集群內分工的基礎上,揭示出產業集群依靠創新平臺提供的優惠資源(如勞動力池、金融資源、原材料等)保持其規模效率,但是制造環節的政策依賴反而會削弱企業提升生產力的決心。
關于產業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的研究可以歸納為以下3個方面:首先是創新競爭力與政策資源。彭紀生等(2008)在政策測量的基礎上研究創新政策對集群創新的影響,并論證創新政策對技術創新、產品創新、新產品開發等領域的不同效應;黎文靖等[29]進一步研究發現,創新政策只會刺激企業為獲得創新補貼而策略性增加非發明創新,而非開展實質性的發明創新;丁方飛等[30]采用創業板企業數據證實,我國財稅手段對非國有企業創新具有顯著刺激效應,進一步證明政策資源在實現創新發展中的重要性和主導性。 其次是規模競爭力與政策資源。黃群惠[31]、王俊等[32]研究國家政策鼓勵“互聯網+”作為一項技術投入制造生產的效用,發現其能夠促進資本要素和勞動要素配置效率提高,推動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唐榮等[33]從資源配置角度研究發現,競爭性產業政策能夠有效刺激制造業升級,而選擇性產業政策卻不能。最后是市場競爭力與政策資源。產業集群發展往往與本地傳統和資源環境優勢有關,同時也是本地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柱。政策資源投入對集群企業在銷售、品牌知名度和市場開拓等方面建立市場競爭力具有關鍵作用[34],如廣交會和國際進口博覽會由政府組織推廣,產業集群企業進入市場的牌照制度管理取決于政府的產業政策[35],產業發展政策決定產業集群銷售渠道的管理模式與監管[36],政府采購是對集群發展的重要支持性策略。
對資源依賴與產業集群競爭力相關文獻進行分析發現,現有研究尚存在以下不足:首先,已有研究關注資源依賴對產業集群的影響效應,但是缺乏對產業集群政策資源依賴變化特征及其影響因素的研究。產業集群在成長過程中,其政策資源依賴狀況也在發生改變,二者是一個互動過程,而已有研究缺少對這一過程的關注。其次,缺乏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之間關系的具體變化特征分析。集群競爭力是一個綜合性概念,包含創新競爭力、規模競爭力和市場競爭力等,其政策資源依賴特征并不一致,研究這些具體變化特征對創新政策制定和集群發展規劃具有現實意義。最后,創新型產業集群的認定與扶持是國家推動先進制造業發展的重要戰略,政策資源的大量投入和運用對創新型產業集群發展具有重要作用。然而,鮮有學者將創新型產業集群作為研究對象,分析產業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關系。
為深入研究政策資源依賴問題,本文將創新型產業集群作為研究對象,對集群各分工環節的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進行量化計算和回歸分析,在此基礎上討論產業集群內各分工環節競爭力的政策資源依賴變化特征,并探索降低政策資源依賴、推動創新型產業集群發展的針對性策略和路徑。
2.1.1 政策資源依賴
資源依賴理論源于對組織間網絡關系形成原因與機理的解釋和分析[37]。資源依賴理論認為,組織為了發展,需要獲得資源,組織間由于資源需求與獲取而形成社會網絡。資源依賴理論的研究對象并不局限于企業組織,還包括政府組織對當地社會群體的依賴、企業對金融機構的依賴、制造商與經銷商之間的資源依賴關系等[38]。我國創新型產業集群由政府認定,有明確的集群邊界、集群主體和任務目標。創新型產業集群內部以及與政府之間客觀上存在具有資源依賴特征的社會網絡[39]。
在產業發展過程中,政策是資源的重要來源。Fisman[40]、Faccio[41]將政府政策作為與勞動、資本和技術等生產要素同等重要的資源要素。在部分產業發展中,政策甚至成為產業發展的關鍵資源[42],為企業、產業集群等組織發展帶來所需的金融、土地、勞動力、技術、稅收優惠、市場準入資格、補貼等資源。對政策資源的依賴也可能誘導產業發展背離市場,一味依靠政策資源延續發展,從而使產業失去競爭力[2]。
2.1.2 產業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
Molina-Morales[43]提出產業集群競爭力優勢來自集群內共享資源的理論。共享資源 (如集群生產能力、創新能力、組織學習能力、競合規則等無形戰略性集群資產)對集群外部企業具有排他性,而對集群內部企業卻具有公共物品特性。集群內部企業憑借企業間資源交換和共享性資源贏得集群外部企業不具備的競爭優勢,從而使整個產業集群競爭力提高[44]。
魏后凱[45]認為,產業集群競爭力表現在低成本、區位品牌、價值鏈分工優勢、市場議價能力、技術壟斷和產品差異化等多個方面;波特(1985)從分工視角詮釋競爭力構成,按照分工環節,將競爭力解構為從開發設計、制造到營銷環環相扣的價值鏈,并認為每個企業、集群都可以在價值鏈任一環節發展出競爭優勢,即集群競爭力既可以來自研發與技術創新環節,也可以來自制造環節或市場營銷環節,也可以兼而有之;劉愛雄和朱斌[4]按照競爭力的核心概念是核心資源論、動態能力等理論依據,結合分工理論和波特的價值鏈理論,提出產業集群的顯性競爭力由創新競爭力、規模競爭力、市場競爭力和投資競爭力構成。對產業集群競爭力的解構和分類有利于系統深入研究產業集群競爭力的發展。
市場經濟發達國家的產業集群競爭優勢主要通過自由市場競爭形成和確立,而非依賴國家政策資源,但我國產業發展政策賦予產業集群特殊資源優勢。政策資源是產業集群發展的重要保障,涉及產業集群發展的各個方面,從人才、技術創新、生產制造到市場銷售,都能夠從政策中獲得發展所需關鍵資源。產業集群能夠輕易獲得集群專屬的共享資源,為其內部企業源源不斷輸送發展所需資源,導致產業集群容易產生對政策資源的依賴。
2.2.1 創新型產業集群創新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
創新型產業集群分布在我國內地30個省域的國家級創新平臺,從平臺中獲得各類制度、政策、技術支持及服務資源,與創新平臺聯系緊密。因此,其競爭力發展受創新平臺環境的影響較大[46],如依賴優惠政策保證經濟收益,依賴創新政策與資源開展技術創新[47],通過平臺的稅收減免、信貸、人才引進、政策性扶持、獎勵與補貼等措施,營造有利于創新型產業集群發展的環境[48]。
王俊(2010)研究發現,研發補貼會刺激企業加大研發投入,卻并未有效提高創新產出。從創新產出發明專利數量看,獲得研發補貼最多的國有企業,其創新成果數量遠低于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17]。這說明自主創新能力是創新的主要推動因素,政策資源依賴并不能實質性提高企業創新競爭力。因此,隨著企業創新競爭力不斷提高,如果能夠減少對政策資源的依賴,那么企業就能朝著自主創新的方向發展;如果企業創新競爭力提升的同時,對政策資源的依賴也隨之加深,那么這種競爭力發展模式就是將創新與政策資源捆綁在一起,不具有可持續性。
從產業集群視角出發,創新競爭力是產業集群中從事關鍵技術開發與創新環節的企業群展示出的競爭力,代表產業集群的技術水平和創新高度,是產業集群從市場獲得更高回報與持久發展的核心和保障。
創新對政策資源依賴程度越高,意味著產業集群推動創新和技術進步越離不開各項政策資源的扶持,這是一種用公共資源彌補集群自身創新低效率的現象。創新對政策資源依賴度低,則說明產業集群自主創新實力強,本身能夠在市場環境下進行自主創新發展,不依賴政策資源扶持。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1:隨著集群創新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降低。
2.2.2 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
根據分工理論與波特的價值鏈理論,產業集群的核心活動是產品與服務的制造生產。創新型產業集群以制造為核心,制造包含所有分工環節,各環節競爭力以掌握關鍵部件的生產制造能力和工藝訣竅為核心,以要素投入與產品產出之間的規模效率為特征。創新型產業集群通過提高制造效率實現規模擴大的能力即為規模競爭力[4]。
我國在過去30年依靠低價格的人力資本和資源,快速發展起部門齊全、產業鏈完整的制造業格局。技術創新與制造力相互促進、互為依托,從低附加值、勞動密集型制造模式向追求高附加值、高技術含量的先進制造模式發展[49]。
在現有技術水平不變的前提下,企業存在規模報酬遞增、遞減和不變3種情況。規模競爭力是基于技術與管理水平帶來的要素配置的規模效率。如果企業自身具備規模優勢,可以通過市場獲得生產要素,不會因為自身效率低下而出現收益下降,則會減少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如果不具備規模優勢,創新平臺提供的具有優惠性質的生產要素將用于彌補低效率造成的損失,也會造成集群對政策資源的規模依賴程度提高。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2:隨著集群規模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降低。
2.2.3 創新性產業集群市場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
創新型產業集群由中小企業構成,以制造業為核心、創新為優勢,主要集中在戰略性新興產業中。創新型產業集群發展受政策引導與影響顯著,集群內企業營銷方式與營銷成果同樣需要政府支持[50]。由于產業集群具有地域集聚性,集群內企業開展營銷需要本地區具備系統的硬(道路、交通設施、通信及互聯網、倉儲物流等)、軟(市場秩序、知識產權保護、法治建設、市場管理等)公共設施。
創新型產業集群以B2B為主要市場,生產的產品多為工業用中間品。在B2B市場營銷中,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持、政策導向、財稅激勵對集群銷售具有關鍵性影響。其中,政府采購、定點采購是政府支持下創新型產業集群的重要銷售渠道,政府牽頭組織系列宣傳與文化活動是擴大創新型產業集群品牌影響力的重要途徑。
市場營銷和品牌建設是創新型產業集群提升市場競爭力的根本途徑。集群市場競爭力提升有利于集群積累市場資源、開拓國際市場、獲得更多訂單,政策資源比重也將相對降低,從而減少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3:隨著集群市場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降低。
3.1.1 DEA三階段分析
本文采用DEA三階段分析法對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進行量化。第一階段,借鑒Farrel(1957)關于生產前沿的效率計算方法,測算出每個DMU達到目標效率需要調整的投入量,即冗余量(Slack)。冗余值為當前DMU效率與目標最佳效率值之間的差值,反映生產前沿當前值到理想值之間的調整方向和調整策略。第二階段,將投入要素的冗余量作為產出,采用SFA模型計算環境因素與冗余量之間的線性關系。在剝離出政策資源影響、干擾項和管理無效率因子后,計算出所有DMU在相同最劣環境水平下的投入值。第三階段,用去除政策資源影響因素的投入值替換原始投入值,采用第一階段的方法計算出理論最優效率值。理論最優效率值與實際效率值的差值即為政策資源依賴的量化測算值。
3.1.2 主成分分析
本文采用主成分分析法對創新型產業集群競爭力進行量化,通過對各考察因素指標構建參數矩陣,計算各因素的特征根及對應特征向量,根據信息含量確定主特征根和特征向量。由于主特征向量相互獨立且包含所有特征向量信息,因此稱為主成分向量。通過分析主成分向量包含的各考察因素特點,確定該主成分向量包含的綜合意義。

(1)

(2)
其中,λu為主特征根,u為主特征根數量,Cu為主特征根的對應向量,t為被研究單位個數,ztk為第t個研究對象在第K個主成分上的綜合得分,zt為第t個研究對象的綜合得分。
3.1.3 回歸分析
回歸模型中,被解釋變量為政策資源依賴,解釋變量包含產業集群的3種競爭力,即集群創新競爭力、集群規模競爭力、集群市場競爭力。回歸分析樣本為我國109個創新型產業集群。
(1)被解釋變量:政策資源依賴(Y)。參考陳升等[51]、魏谷等[52]的研究,DEA分析第一階段采用產業集群專利申請量和上繳利稅作為雙產出,選擇高新技術固定資產總量、創新人才占比、當年生產管理投入成本作為投入。第二階段選擇孵化基金總額[53]、對公共技術服務平臺的投融資額、政府投入、促成項目成交總金額、解決企業需求、組織交易活動6項資源指標。其中,后3項是國家認定技術轉移示范機構促成技術轉移的管理考核指標,技術轉移示范機構以政府及事業單位為主,主要為技術轉移提供相關技術服務,是落實和發放政策資源的重要平臺。數據采用《火炬統計年鑒》(2018)中的創新型產業集群統計數據,因西藏、海南和寧夏數據不全,故未納入統計。
(2)解釋變量:創新競爭力(X1)、規模競爭力(X2)、市場競爭力(X3)。參考劉愛雄和朱斌[4]的研究,產業集群創新競爭力采用當年發明專利授權數、擁有軟件著作權數、擁有集成電路布圖數及當年形成國家或行業標準數衡量;規模競爭力采用企業總數、高新技術企業數、年末從業人員數、大專及以上從業人員數、凈利潤及上繳稅費衡量;市場競爭力采用營業收入、出口總額、擁有注冊商標數及產業聯盟數衡量。競爭力測算采用主成分分析法,指標數據來自《火炬統計年鑒》(2018)。
(3)控制變量:市場需求(X4)、金融發展(X5)、地區信息化水平(X6)。借鑒趙康杰[11]的研究,本文采用人均GDP作為市場需求的衡量指標;參考楊有才(2014)的做法,結合創新型產業集群的空間集聚特征,選擇金融機構人民幣存款總額表征金融發展;借鑒紀祥裕和顧乃華(2021)的研究思路,結合本文研究對象特點,選擇互聯網入戶數衡量地區信息化水平。數據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2018)。
DEA三階段分析采用規模報酬可變下的投入導向模型(BC2模型),BC2可以將投入產出中的技術效率分解為純技術效率和規模效率,即技術效率=純技術效率*規模效率。計算結果顯示,除4個產業集群始終保持DEA有效,不受平臺政策資源影響外,其余105個產業集群對創新平臺均存在政策資源依賴。第二階段DEA模型中創新平臺提供的政策資源與創新型產業集群投入要素冗余量的相關性分析如表1所示。
以上分析結果表明,創新平臺的6項政策資源分別對創新型產業集群的3項投入要素具有影響,解釋了產業集群對創新平臺政策資源的依賴程度和依賴結構。
根據主成分分析結果,109個創新型產業集群中,在規模競爭力、創新競爭力和市場競爭力3個方面排名前10位的集群如表2所示。

表1 政策資源與創新型產業集群投入要素冗余量相關性分析結果

表2 我國創新型產業集群競爭力排名(前10位)
主成分分析結果表明,我國109個創新型產業集群在規模競爭力、創新競爭力和市場競爭力3個方面發展水平存在差異,部分集群綜合發展程度均衡,部分集群3個方面競爭力發展程度差距較大。綜合發展程度均衡的產業集群中,深圳下一代互聯網創新型產業集群3個方面競爭力均處于第一位;廣東江門軌道交通修造創新型產業集群發展滯后,3個方面競爭力均處于109個集群的末位。部分創新型產業集群3個方面競爭力發展不均衡,如襄陽新能源汽車產業集群市場競爭力發展落后,創新競爭力發展較好,而規模競爭力表現一般;北京國家級軌道交通創新型產業集群創新競爭力發展滯后,而規模競爭力和市場競爭力發展良好。
4.3.1 整體分析
本文對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創新競爭力和市場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進行整體回歸分析,結果如表3所示。規模競爭力、創新競爭力和市場競爭力采用主成分分析的計算結果,政策資源依賴采用109個創新型產業集群的DEA分析數據。
表3結果顯示,在當前發展模式下,隨著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顯著提高;隨著集群創新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提高,但不顯著;隨著集群市場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顯著下降。控制變量中,市場需求與集群競爭力的政策資源依賴顯著負相關,需求水平越高,政策資源依賴度越低;金融市場發展會導致集群整體政策資源依賴度提高,金融市場發展會帶動金融資源集聚,金融要素集聚可為集群企業技術創新提供更多資源獲取渠道,從而擴大企業生產研發規模,增加對政策資源的需求規模和依賴程度;地區信息化水平與政策資源依賴負相關,但不顯著。
4.3.2 分區域分析
我國東部與中西部地區在制造業集聚度、政策驅動發展模式、發展環境和政策內容等方面均存在顯著差異。區域創新發展系統與產業集群對政策、智力等資源的整合能力存在復雜的影響關系[54]。因此,本文進一步對東部和中西部創新型產業集群進行回歸分析,結果如表4所示。

表3 整體回歸分析結果

表4 東部與中西部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政策資源依賴對比分析結果
表4結果顯示,東部與中西部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特征存在較為顯著的差異。隨著東部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提高。該地區市場需求增加,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降低。隨著中西部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提升,其政策資源依賴提高程度高于東部地區。同時,隨著中西部地區市場競爭力提升,其政策資源依賴降低程度也較東部地區顯著。
4.3.3 三大經濟圈創新型產業集群政策資源依賴對比分析
環渤海地區、長江三角洲地區和珠江三角洲地區并稱我國三大經濟圈,是特大型城市集中、高端制造業集聚、創新領先區域。同時,三大經濟圈的產業結構、產業布局、創新驅動模式、政策導向等均存在顯著差異。為更詳細分析創新型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問題,本文分別對上述3個區域進行對比分析,結果如表5所示。

表5 三大經濟圈創新型產業集群政策資源依賴對比分析結果
表5結果顯示,隨著環渤海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顯著提高;長三角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提升的同時,政策資源依賴度有所提高,但不顯著;隨著珠三角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提升,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呈下降趨勢,但不顯著。上述結果表明,不同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模式存在差異,反映出政策資源依賴的地域異質特征。
4.3.4 分行業分析
我國產業政策具有突出的行業傾向性和針對性[55],政策對具體行業的發展模式和發展路徑具有關鍵性影響。目前認定的109個創新型產業集群,按照所屬行業,主要分布在先進裝備制造、信息與互聯網、生物醫藥、新能源與汽車四大產業中。本文對四大行業創新型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進行回歸分析,結果如表6所示。
表6結果顯示,先進裝備制造業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相關性比較顯著。此外,隨著市場需求增加,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顯著降低;隨著地區信息化水平提升,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降低。相較于先進裝備制造業,信息與互聯網產業及生物醫藥產業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的政策資源依賴度更高,隨著市場需求增加,信息與互聯網產業創新型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降低程度更高。 此外,新能源與汽車產業創新型產業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未表現出顯著相關性。上述結果表明,創新型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具有行業異質特征。

表6 四大行業創新型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回歸分析結果
本文基于價值鏈理論和產業分工理論,對創新型產業集群競爭力進行解構,總結出各主要分工環節的競爭力類型及特點。在此基礎上,研究各分工環節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相關性。具體結論如下:
首先,創新型產業集群創新競爭力、規模競爭力和市場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關系特征存在差異,且受地域和行業影響。張冀新[46]研究證實,創新型產業集群整體上呈現規模報酬遞增的發展趨勢,展示出我國集群培育發展政策取得的實際成果。本文進一步揭示,創新型產業集群規模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相關關系十分顯著,創新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相關性不顯著,市場競爭力在部分地區、行業與政策資源依賴存在較為顯著的關系。因此,需要針對性地對產業集群競爭力培育方式和措施進行調整,以整體減少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提高政策資源利用效果和效率 。
其次,在現有發展模式下,創新型產業集群創新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相關關系不顯著,充分證明了我國現有產業集群政策在推動自主創新方面的有效性。本文論證并支持了國家對發展創新型產業集群的發展規劃,以及李金華[7]提出通過“發展創新型產業集群,培育全球領先的先進制造集聚區”的研究建議。
最后,趙康杰[11]研究指出,需求不足會弱化制造企業創新能力,并造成創新資源流失,最終形成創新擠出。本文研究表明,在大部分區域和行業,市場需求與集群政策資源依賴呈現負相關,說明市場需求增加會減少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這補充了趙康杰[11]的研究結論:需求水平提升會刺激集群創新意愿,擴大制造規模,提高集群競爭力,并減少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張志強[56]研究論證了金融市場發展促進研發創新的效應,與本文研究結論一致,但本文進一步發現金融市場發展會提高集群整體對政策資源的依賴度。這說明金融促進創新發展后,集群更加需要相應政策提高各分工環節的競爭力,從而豐富了金融促進創新的中間路徑。曹玉平[57]研究發現,互聯網普及帶來的知識溢出效應有利于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并推動產業集聚。本文則發現,信息化水平提升有利于減少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但效果不顯著。原因可能是,信息化水平提升帶來的知識溢出效應有利于集群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從而減少對政策資源的依賴,但是知識溢出效應的傳導機制不夠完善,未能充分發揮信息化的積極作用,因此效果不顯著。
根據以上結論,本文得到以下啟示:政策資源是產業發展中不可缺少的重要保障,政策資源依賴在產業發展中不可避免,特別是在集群規模擴張過程中,政策資源依賴仍然起到關鍵作用。因此,應根據政策資源依賴產生的區域和行業背景,掌握政策資源依賴的發展趨勢,及時調整政策內容、重點和方向,發揮政策資源對產業發展的積極作用,規避政策資源依賴的消極作用。
本文聚焦創新型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問題,對相關理論進行了有益補充:首先,本文分析了企業與產業集群在資源依賴層面的內在聯系,拓展了資源依賴理論的分析對象,將產業集群納入到政策資源依賴問題的研究范圍。其次,本文分析了產業集群的政策資源依賴特征,通過整體及分地區、行業等多角度研究,論證了產業集群競爭力與集群政策資源依賴之間的顯著相關關系,拓展和豐富了產業集群研究和資源依賴理論,為相關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最后,創新型產業集群對發展現代產業體系、堅持創新在我國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具有重要意義。本文對創新型產業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問題進行探索,補充了創新型產業集群相關文獻,為產業政策設計、創新政策制定和創新平臺管理等提供了有益參考。
整體而言,創新型產業集群整體發展和扶持政策取得顯著成效,但是隨著集群發展,各方面競爭力提升會對集群政策資源依賴產生復雜影響,且因地域、行業而有所差異。因此,需要對創新型產業集群發展模式進行局部優化與調整,即在繼續培育和提高集群自主創新競爭力的同時,提高基于自主創新的市場競爭力;提高集群資源管理能力,實現高效規模化發展;將政策資源供給轉化為創新服務提升、營商環境優化,以此實現集群穩步發展并逐漸擺脫對政策資源的依賴。
首先,強化集群市場導向型的自主創新,鼓勵企業通過市場獲得發展資源,減少集群對政策資源的依賴。鼓勵集群通過創新增強產品與服務在細分市場上的差異化優勢;針對下游客戶需求,創新產品功能、性能、材料等,提高客戶滿意度,擴大集群產品市場需求;與核心技術研發企業進行合作或聯盟,構建創新網絡,形成多層次、彼此支撐、相互促進的創新系統,提高集群產品的市場競爭力。
其次,加強集群資源管理,提高集群資源配置效率。探索企業微觀層面的創新組織管理模式、創新激勵工具、創新人才政策;鼓勵企業間創新分工與合作,提高集群創新效率;培育和發展集群專享資源,為企業競爭力培育提供良好的集群環境,提高資源配置規模效率和集群規模競爭力。
最后,充分研究本地區主要行業的政策資源依賴特點。以降低企業自主創新成本和風險為原則,將政策資源供給轉向創新服務提升與營商環境優化。具體包括:加強互聯網等基礎設施建設,完善相關法律制度,為企業自主創新提供更加公平和專業化的金融服務、公共技術服務、市場服務、法律服務和信息服務。
本文嘗試在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關系研究中深入分析不同類型競爭力的政策資源依賴問題,得到了一些有益結論,既與相關文獻研究結果相互印證,又提出了新的研究思路和方向。然而,隨著政策資源依賴研究的深入,還需要改進研究方法,將更多影響因素、中介路徑和情境因素等納入分析框架。未來研究還可以將集群企業規模和產業類型納入分析,對比大型企業與中小企業集群競爭力的政策資源依賴問題,對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和知識密集型產業集群進行比較研究;結合“去全球化”發展趨勢,研究國際產業政策資源依賴問題;通過企業調研,探索集群競爭力與政策資源依賴的微觀機制;通過對不同區域與行業的產業集群進行對比分析,更系統、深入地掌握影響政策資源依賴的區域與行業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