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邢小利

陳忠實先生去世后,我受組織委托,起草一個關于陳忠實的概括性評價。根據我多年來同陳忠實先生的接觸和我對他的了解,我幾乎不用太多的思索,就寫下了這樣的話:“陳忠實一生熱愛祖國,摯愛腳下這片大地;忠于黨,忠于人民,忠于他所熱愛的文學事業;擁護并大力贊同黨的改革開放政策。”這也是我對陳忠實的一個基本認識。陳忠實先生已經遠去,但他的人格風范、文學風范,還長留人間,山高水長。
陳忠實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中國共產黨黨員,他為人做事,有他堅定的黨性立場和原則。在送別陳忠實的儀式上,時任中共陜西省委常委、宣傳部長梁桂同志在《陳忠實生平簡介》中說:“陳忠實同志是一位優秀的共產黨員,具有長期自覺的黨性礪煉,擁有堅定的政治立場,始終與黨中央保持一致,旗幟鮮明地擁護黨的方針政策,對社會主義事業、共產主義理想無限忠誠。陳忠實同志忠于黨的文藝事業,一貫堅持黨的宣傳、文藝工作方針,堅持正確的創作導向,講政治、講原則、講正氣,他的創作緊扣民族歷史命運和奮斗前進的方向,呼應改革開放、科學發展道路,展示了人民群眾追求幸福生活的美好理想,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征途中始終發揮正能量。陳忠實同志是獻身于黨的文學事業的忠誠戰士。”檢視陳忠實一生的行狀和文學創作道路,我覺得這個評價是比較準確的。
1966年2月12日,陳忠實加入中國共產黨。陳忠實對中國共產黨的認識是神圣而純潔的。1987年10月25日,陳忠實以中國共產黨黨員代表身份參加在北京舉行的中國共產黨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當他坐在開闊的人民大會堂里,瞅著大會主席臺上十面紅旗簇擁著的金色的由鐵錘鐮刀構成的黨徽,心中既安詳而又思潮澎湃,他回想起兩件與入黨有關的往事:一次是他聽戰斗英雄講人生的目標和對共產黨員的認識,他說他深受感動同時也受到了深刻影響。他回憶說,1960年代初,他忍受著瓜菜代糧的饑餓,坐在學校操場濃密的柳蔭下,聽一位人民解放戰爭的英雄慷慨激昂地演講。這位英雄講:“我一生無他求,高官嘛,沒意思;金錢嘛,太乏味!我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做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陳忠實說,“這段話,一字一句浮雕般地銘刻我心頭”。另一件事是回憶被批準入黨時的情景。1966年2月,農歷丙午年春節剛過,在毛西公社一個簡陋狹小的房間里,不滿二十四歲的他羞怯不安地坐在一個角落里,聽那些比他年長的共產黨員們對他的評價,聽介紹人向支部匯報對他的考察結果,他的心情激動難耐。最后,他被接收了。他走出那個狹小的房間,看見了初春里燦爛的太陽,幾乎流下淚來。此時,他再一次想到了在學校聽那個戰斗英雄演講的情景,想起了那段話。戰斗英雄的話,正是此時此刻陳忠實的心聲。
陳忠實是一位有著五十年黨齡的共產黨員。半個世紀以來,風起云涌,潮起潮落,他對黨的赤子之心始終不改,永遠忠誠。他在鄉村工作了二十年,他的心與農民是連在一起的。1977年冬天,陳忠實被任命為毛西公社灞河河堤水利會戰工程的主管副總指揮,組織公社的人力在灞河修筑八華里的河堤,住在距河水不過五十米的河岸邊的工房里。這個工房是河岸邊土崖下的一座孤零零的瓦房,他和指揮部的同志就住這里,睡著麥秸作墊的集體床鋪,一干就是幾個月,趕在洪水來臨前建好了堤壩。30多年過去了,這座河堤依舊堅固如初,再未發生過灞河漲水沖毀農田的災害,福澤著當地鄉親。他說,總算是給家鄉人民做了點實事。為了創作《白鹿原》這部反映新中國成立前五十年中國農村波瀾壯闊歷史的史詩巨作,他蟄居鄉間十年,誓要“寫一本為自己死后墊棺作枕的書”。他獨居原下,走訪鄉民,查閱史料,從民眾中汲取豐富的養料與素材,深深植根鄉土,體現出一位人民作家的創作情懷。2001年,陳忠實當選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有記者采訪他,讓他談感受,他說自己首先想到的是責任和義務。

陳忠實在白鹿原上模仿老腔藝人表演。圖尚洪濤
2014年10月11日,在白鹿書院和陳忠實文學館,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曾經對陳忠實做過一次專訪。在專訪中,陳忠實談正風反腐,談鄉村建設,談家風家教,更直抒胸臆道出了他心中的“中國夢”。陳忠實就新形勢下堅持從嚴治黨談了自己的理解。他說:“習近平總書記抓從嚴治黨,我覺得抓到了根上、抓住了最主要的問題。因為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中國共產黨作為執政黨,要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個在世界上現在是空前的。要實現這樣一個偉大的目標,必須有堅強、堅定、高瞻遠矚的共產黨的領導。所以共產黨員本身、尤其是領導干部的素質,決定著這個政權的色彩……政治上的高瞻遠矚,工作作風上的實事求是和科學精神,都是各級領導干部最重要的素質。……共產黨是執政黨,這個黨本身就應該建設好。我們的各級干部,不管是政府的、人大的、政協的、法院的乃至鄉鎮的,在人民眼中,他們都是代表共產黨在執政,他們的形象就是共產黨的形象。最基本、最起碼的一點,就是不能腐敗。共產黨員本身就應該是廉潔的。”對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正在走的社會主義道路,他堅信不疑。他說,“現在,我的中國夢更大了,一個更為繁榮富強的社會主義中國必將屹立于世界的東方,不僅為十三億各族民眾帶來福祉”,“社會主義中國的雄起和成功,將是對馬克思主義的成功實踐,其意義是無可估量的。”陳忠實寄語廣大黨員領導干部同時也是勉勵自己:“要將入黨時莊嚴宣誓的誓言永記心間。”

陳忠實堅定的黨性不僅表現在公開的和公眾的場合,也表現在私下的場合。有時,一些天南海北的文學朋友相聚,有個別“自由主義”傾向的作家會以西方的文化、思想和制度形式來衡量和批評中國的社會現實,陳忠實會真誠地談他的看法,有時還會與客人爭吵起來。他堅持認為,中國當今的社會無疑是進步了,發展了,而西方的那些東西特別是制度形式不一定適合當今中國的社會和國情,用西方的文化、思想特別是制度形式來批評中國的現實是不對的。
陳忠實出身于世代農家,受中國傳統文化教育和影響很深,同時又受到黨的多年教育和培養,注重做人。他認為一個人的人格境界極其重要,人格境界甚至決定著一個人事業的成敗和大小。陳忠實生活樸素,廉潔奉公,實事求是,嚴于律己,真誠待人,無私奉獻,堅守中華民族優秀的文化人格,追求人生的大氣度和高境界。
陳忠實早年貧窮,差不多在五十歲以前,經濟都比較拮據,生活負擔也比較重,他的文學道路也充滿了曲折和艱難,他珍惜和看重他在生活道路上和文學創作上各種具有大樹人格的人給予他的庇護和幫助。他在文學上成功后特別是《白鹿原》獲得巨大成功以后,把他生活中相當大的一部分精力用于幫人和助人,特別是幫助作家和幫助文學界的年輕人。他為文學同行吶喊奔走,解決了很多人生活和工作中的實際困難和問題。我細數了一下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4月為他出版的十卷本《陳忠實文集》,從1990年以來,他為全省乃至全國的作家和藝術家寫的書評、序言、作品點評、通信達168篇之多,短則千字,長則上萬。這些帶有評論和研究性質的文字,寫起來非常耗時耗力,它需要知人論世,更需要認真閱讀作品,細心體會,精心研究。陳忠實所寫的對象和文學藝術品類,相當廣泛,文學中有小說,散文、詩歌,還有文學評論以及民間文學;藝術中有書法、國畫、連環畫、雕塑,有戲劇、戲曲,還有電影和攝影。陳忠實是一位作家,他要評論這么廣泛的文學藝術品類,涉及那么多的行當,應該說,他有的很熟悉,有的比較熟悉,有的則還有點隔行,這就需要預先做很多功課,要進行必要的知識儲備和藝術準備,所以耗時費力自不待言。據我所知,陳忠實有時為寫一篇序言,從準備到寫出,其他什么都不干,有時需要三四個月才能完成。有時偶爾談到這種事,我說寫這些東西太費時,太勞神,陳忠實常常說:“咱能給人幫啥忙嘛?就是動動筆嘛。”他明白許多人特別是一些年輕人是想借重他的聲望宣傳自己及其作品,他說:“多宣傳年輕人和年輕人的作品,對我們的文學藝術事業也是一種促進。要多幫年輕人!”他還特別重視老同志特別是一些退休了的老同志的寫作,重視一些邊遠地區的業余作者的寫作,他給這些同志和作者寫序言、寫評論,都特別重視和認真。西北大學教師劉煒評的母親董淑珍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教育工作者,在商洛山區工作了幾十年。退休以后,她創作完成了一部十多萬字的回憶錄《槲葉山路七十年》。書稿殺青后,劉煒評的西北大學同學周燕芬女士為該書作了序。劉煒評又呈送稿子于陳忠實,請他也賜一短序,二三百字即可,算是給母親盡一點孝心。沒想到書稿得到了陳忠實充分的肯定,陳忠實認真地寫了八千多字序文。陳忠實病逝后,董淑珍老師難抑感激和痛惜之情,特寫下一篇《我以心淚祭老陳》追念陳忠實。這也算是陳忠實樂于“為他人做嫁衣裳”的佳話之一。
作家、編輯家孔明回憶陳忠實說:“我與陳老師交往并不密集,但幾乎每一次往來都給我留下了美好的記憶。”“我沒有刻意走近他,但還是走近了,完全是受了他道德文章、人品友善的吸引。如果他能記住我是因為記憶力好,那么我愿意親近他卻純粹是因為心靈不由自主地認同他。藍田縣政府委托我向他求字,當他聽說是用于公益,便拒絕禮金。陜西人民出版社禮請他出席《最美女孩熊寧》首發式,我送他禮金,他的拒絕擲地有聲,至今猶在我耳畔回蕩:‘你是孔明么,咋還不了解我?人家娃把錢往雪山藏區送呢,命都搭上了,我要錢我還是人嗎?’他的決絕顯示了他的真誠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人民教育出版社成立60周年,陜西人民出版社擬送陳忠實題字作為賀禮,委托我周旋,8000元潤筆已放在他的案頭上,他仍堅拒不受,毫無通融之意。有人說人品與錢無關。當人們普遍崇拜金錢的時候,金錢恰可證明一個人的德行品性。”這就是陳忠實,如何做人,怎樣做事,他很清楚,他有他的操守。

陳忠實是人民的作家。他來自人民,屬于人民,忠于人民,忠于生活。陳忠實在他數十年的創作實踐中,無論是業余作者還是專業作家,都堅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強調要從生活體驗深入到生命體驗。他在農村生活五十年,接通地脈。他的文學創作能準確把握時代脈搏,深入展現中國農民生活、農村社會和鄉村文化。他堅持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和精神,同時藝術上也不斷吸收新的營養。他的文學創作,既生動、準確地表現了自然的鄉村,表現了北方大地的鄉村民俗風物之美,也真實、深刻地展現了社會的鄉村,深刻剖析了那種關系復雜的家族、宗法、政治、經濟揉在一起的社會的鄉村。而他的《白鹿原》,意在展現“一個民族的秘史”。作品在展現社會和自然的鄉村同時,也表現了文化的鄉村。作品觸及農村社會的生產方式、經濟活動、教育理念與方法以及政治關系等關乎人的生存的各個方面,深刻透視傳統中國宗法社會數千年傳承下來的人的生活方式、生存態度和生存之道,展現傳統的宗法社會和鄉規民約在時代暴風雨的擊打中所發生的深刻嬗變,尤其是家族的嬗變,人性的嬗變,人心的嬗變,并從這些嬗變中,透示社會演變的軌跡和歷史深層的文化脈動。
陳忠實是一位有文化擔當、有歷史責任感的作家。文學作品是作者的道德修養和人格境界的詩性表現。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將道德和文章相提并論,強調文章須有益于世道人心。司馬遷說:“修身者,智之符也。”修身也是作家的重要功課。陳忠實就是道德文章高度契合、堪為典范的優秀作家。他為人正直、誠實、寬厚、熱情,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自覺的文化使命感,總是試圖通過自己的寫作,對讀者的人格成長和道德情感,產生積極影響。從1979年的短篇小說《信任》開始,到業已成為經典的《白鹿原》,他通過對一系列的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表現和弘揚了誠實、正直、仁愛和急公好義的美德,贊揚了百折不撓的進取精神,培養了人們之間的信任感、同情心和包容心。他的作品彰顯了我們民族的優秀品德,是最能代表中國氣質和中國格調的文學經典。
“其人雖已歿,千載有余情。”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陳忠實先生的高風亮節,他的作品所表現的倫理精神,都將是我們時代和我們民族的永遠值得珍惜的寶貴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