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子之歌（組詩）

蘇奇飛

工程機械勾勒的世界圖像之歌

在建筑工地，

工程機械的輪廓與側影，

明亮的線條，

在上午之光的純凈中。

通過泵輪和變速器，

去透視

幾何圖形的社會形態(tài)

與世界的真實圖像。

在高高的起重臂和平衡力矩上，

飽滿的力

引發(fā)美的爆裂。

那是經(jīng)過了自動化程序的

運行著的美，

閃耀在思維活動的空間中。

電子流過金屬導線，

思維通過轉換器，

去促成心靈的現(xiàn)代化。

錘子之歌

錘子的邏輯是，先有我，才有世界。

它的真理是，以硬碰硬。

它命令，而不允許質(zhì)疑；

它提出論點，而不帶偏見。

很多時候，它關心結實

和穩(wěn)固，

它釘一幅畫在墻上，

它的力度和準確度是經(jīng)驗的，

也是藝術的，就像那幅畫。

錘子惱怒于自身的局限，

它砸碎一物，

而對一個詞束手無策。

更多時候，它躺在工具箱中沉默，

而一旦拿在手上，

就暴露了它的野心：

錘打一枚釘子般的詩句，

揳入，靈與肉之間，

松動的，悖論中。

廢墟考古學

城中村拆遷。

舊墻體倒塌后，

是挖掘機和樁工機械的宴樂。

福柯的考古學的探鏟，

小心探進

理智的缺陷層。

在深夜，

我們的憂慮、空虛、無意義，

構成一座廢墟中

閃光的碎片，

無數(shù)“此刻”的碎片。

福柯的考古學的探鏟，

小心探進

精神深層的空洞。

深夜失眠，此刻是

挖掘地下停車場的“噠噠”聲，

“轟轟”聲 ……

扔在柴油機頭上的勞動手套之歌

沾滿黑色油污，一雙白色

棉紗手套，被隨意扔在

早已熄火的柴油機頭上。

指縫處開了裂，像開口質(zhì)問

人之存在，

意義的貧乏，

力與時間的殘暴……

兩個相似的經(jīng)驗符號

互相指涉，又旨歸于

把握工具的手感。

它們遲早會帶來一雙粗糲的手，

與一種新的方法論：有必要

戴上沾滿柴油污漬的耐磨手套

去思考，

去審美。

荒野勘探

荒野空曠而蕪雜，籠罩在

暗喻的含混中。

思索未及之處，經(jīng)驗

貧乏之地，人何以安居？

哦，世界衰老于心理感知的

遲鈍，與生命力的退化。

沉沉頭腦震醒于大功率發(fā)動機

猛烈的振蕩。

而那使機體轟鳴，樁錘

沖擊的驅(qū)力，

來自我們心智成熟的燃燒

及健壯體魄的暴力。

而歧誤涂改了時間表，

勘察數(shù)據(jù)還未轉成理論之光。

日日夜夜，空曠的荒野激蕩

總體性的回聲。

工地上的觀測員

一位觀測員轉動著

水準儀的望遠鏡，

從目鏡的一頭，以十字線瞄準。

客體成像于他者的注視中，

世界通過透鏡，照本來的樣子

顯現(xiàn)出來，

又被標尺的刻度測量。

而現(xiàn)實的虛幻性在視差之中，

所忠實的真理，

或許只是

由數(shù)字筑造的幻象。

觀測員轉換了視角，

看到事物逃離了尺度

而悠游。

他的驚疑

引來了準繩、夯頭、鐵鍬。

但在筑基之前，世界還處在

單眼的透視中。

在晴朗的秋日下施工

那些卸下重物的吊鉤

高懸在半空，

閃著秋日下午的金輝——

而金輝是不朽的。

那些洞察或預見過美的

鋼絲繩，閃著

合金的光澤——

而合金的光澤是不朽的。

那些法則、差謬、審美，

在建筑施工圖

標線上的歧途中

偶遇，帶來心靈的震動，

荒凉的郊外落葉紛紛。

設計師的思想，透過分光鏡

而被物理學的

理性語言捕捉。

而逃逸的部分，也是不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