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時間也關于你

王一凡

我也不知道回憶是什么

只是在恍惚的重復當中

出現了一絲不同

費孝通在分析文字時說

語言讓人類時間變成了復雜的直線

語言承載的是人類的經驗

好讓我們在經驗中不再掉入黝黑的懸崖

但如果有一天我學會了失語

時間對于我來說便不再是線性

我看不到過去

對于未來也是未知

享受每一秒的呼氣

滲透了每一寸肌膚

這些是你讓我想到的

在我十四歲第一次濕潤的夜里

或是二十四歲擁你的清晨

對

時間不再是線性的

我可以在任何一秒把你想起

你知道嗎

水也會做夢

我會把你放在水做夢的終點站

讓海藻為侶魚蝦為伴

別質疑我水為什么會做夢

時間被打破的那一刻一切都會發生

石頭會開始歌唱

槐樹發甜的香味會砍斷奔騰的河流

來讓我們倒回到那個十七歲的晚上吧

當時我們難得同歲

那是第一次

我們在操場旁的天井里相擁

抬頭時像是井底之蛙的仰望

那里只有天

是勝過海的藍

我們愛跑與混亂

是熵增定律的踐行者

試探著所有城市里的空氣

它們沒有什么不同

你在嘉陵江口的時候

我就在碼頭邊

我不知道你是否后悔

但也沒有看見你掙扎

我想去救你

可是我掙脫不開更別說跳入河中

再次遇到你時你剛過完三十一歲的生日

時間的風吹掉了很多繁雜

多年過去

悲傷也只是一道疤

我又遇到了你

人群里的你已經開始健談

在未來的某一天里我忘記了說話

我們又認識了

只是這一次變得生疏

你也用起了別的名字

連語言也變幻了方式

冷杉樹在這里變成了裝飾

上面掛滿了紅色的彩盒

彩盒散出的光

照亮了天上的月

之后十五年的時間里你開始一成不變

時間在你身上推移

你們變成了一體

我喚你醒醒

躍到的那個下午

這是我向你道歉的第一件事

那是谷雨后的第四個午后

柳樹的欲望本在忍耐

直到你路過它們

天上布滿了柳絮

那是你最美的年紀

劉海刮在你的前額上

喚著萬物的癢

公園湖上倒映著我們的臉

夕陽西沉

直到

那幫家伙像是蛛網一樣把我們包裹

我喊你跑可是你不相信人間的惡

覺得他們只是過過嘴癮還試圖說個高低

直到他們拉著你的白裙

我在掙扎

可是風吹亂了萬物的軸

我開始蒼老

眼袋遮蔽了雙眼

軀干上長滿了壓瘡

連揮手都吃力

那天開始

你再也沒有穿過裙子

我還有很多要道歉的事

我曾不相信那些中產階級的信仰

脂肪和欲望在很長一段時間占領了我的身體

酒精和逃避成了我生命指南針

可是這也不能全怪我吧

畢竟我也想有個家

但你不曾讓我感到靠近

總是翻看著中學時的老照片

我不懂那些人有什么讓你懷念

我失業的當晚你也只是抱著我一聲不吭

但我不能怪你我理解了你

畢竟我的魯莽充斥著我們的生活

我向你道歉

于是給你準備了一場盛大的婚禮

你只來了母親

但是你難得的開心已經是我的恩賜

這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一天

我都不曾想吻你

你劃過我手背的發梢

都成了我心臟的加速劑

記憶慢了下來

原來是過度穿梭的我

變得熱愛幻想又不切實際

時間回到公園的那一天吧

我試圖不讓自己再變化

變成和你一樣的年紀

但我又一次失敗了

你躺在草上

白裙已經被撕扯成了碎片

我穿梭在時間線上的每個節點

變幻著空間的維度

和那些偉大的先哲與政治家們對話

探討著一萬億種的可能

想阻止你受的傷害

我不會放棄救你

直到世界變成地獄

我一點都不倔強

其實只是想再看你穿一次長裙

迎著風

向我走來

不用擔心

即便我已經把你的一生熟記于心

了解你未來每一口呼吸的頻率和悲傷的抽噎

我也不會走

不用擔心

我會在嘉陵江上等你

我會變成每一滴水分子

只會溫柔包裹著你

給你做一條海水織成的裙子

再悄悄跑到你的耳邊告訴你

如果時間不是線性

我會在每一秒的結束時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