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滲入我們血脈的名字（組詩）

曲 陽

屈原

不只是帝王的后裔

才深愛腳下的土地

你就這樣站在汨羅江邊

用濃濃的方言問天問地問江河

你身上的蘭草芰荷得到了楚風的滋養

不等五月歸來便綠滿神州

我不敢仰視你的光芒

只能對月小酌

北望那個醉死的懷王

你的諫言注定要爛在那個梅雨季節

或許因為有箬香

在風中才能摸到體內滾燙的江水

我不敢寫詩，只是從《離騷》中

挑出幾個堅硬的文字墊高自己的脊椎

陶淵明

一個不愿向烏紗帽彎腰

也不收友人粱肉的人

偏要向豆苗彎腰

你的叔叔，只為皇家祭祀

卻忘了為自己的家族祭祀

其實，你不會種豆

(草盛豆苗稀)

你只會種詩種辭

你的田園里詩句長勢真好

勝過千年春風

你可以不用苦了肉身

（如果投胎時足夠精明）

不過，我是幸運的

在攀登東皋體力不支時

可以倚一倚那棵蔥郁的獨松

心靈干渴時，那池清泉

正好可以療我的沉疴

我終于明白

出岫的云，叫無心云

李白

你的酒杯很大

一輪圓月裝進去綽綽有余

還要把自己和自己的影子裝進去

在里面跳舞

你的酒膽更大

竟然把半個盛唐一飲而盡

然后，隨著酒氣逐一呼出

你把鐵杵磨成針

目的是縫補那個斷裂的大唐

可是你還是喝高了

騎著月光飛過鏡湖

在天佬山養起了白鹿

這還不算，居然上錯了山

不過，那頭白鹿還不錯

我聽到它的叫聲

清悠而綿長

杜甫

從詩人到詩圣

暫時還沒有比你更成功的

一萬根青須被捻斷

也追不回被風吹走的茅草

這又有什么關系

好在你腹中有千萬間寒舍

慰問你筆頭的刀傷

朝廷不在的時候

你就是暮色里那把柴薪

你執意將一首律詩

寫到長江之上

也不顧你百年多病的身軀

孤獨了那個黃昏

多少人熬夜苦讀

積攢的那點高貴

也只夠你換一杯濁酒

我能否成為你的一根髭須

來成就一次輝煌的蹂躪

蘇軾

想和你一起被貶

把頭掛在寒枝上回望汴京

為你擋住那片寒光

更想陪你一起憑虛御風

撕一小片月光泡在酒里

剩下的讓你打包寄給遠方的兄弟

還想做你的一支手杖

在儋州的山路上散步

用江南的瘴氣去虛化一紙詔書

直到你眼中烏云被吹到禪寺的門外

可是，你說不必這樣

嗚嗚然的簫聲也不過如此

流水是永恒的

月亮的盈虛也是永恒的

寺院有沒有和尚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酒杯里有佛

我似懂非懂

但你的一枝朱竹在我的胸口成形

還有一句用月亮的余光題的詩:

月落庭空影許長

范仲淹

你的碗很小，只能盛一口薄粥

卻將兒時的貧窮壓在了碗底

你的碗很大，能盛下大宋江山

倒灌的海潮壓在了碗底

浸田的鹵水壓在了碗底

西夏的鐵騎壓在了碗底

你是寧鳴而死的那只靈烏

將脖子主動伸向章獻太后的寒刀

晏殊的一身冷汗，始終打不濕

那只上疏議政的清袖

盡管慶歷新政沒有扶正大宋的桅桿

卻揚起了憂樂觀天下的風帆

都說青州白丸藥能夠澄浸去毒

我借誰的瘦驢，前去打探

范公祠里的那眼清泉

何時才能起身，撲滅我的心火

柳永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需要站在怎樣的高度才能盡收眼底

鶴立獨枝，躊躇的頂冠直沖天穹

龍門太高，刀斧鋒利

應聲倒地的

是那尾掉進市井懸崖的錦鋰

好在市井的水甘甜

做一尾井底悠游的魚也還不錯

有酒縈花系艷姬留

何況還有一雙相看淚眼的纖手

像春風中無限拉伸的柳條

那一季的斜風細雨氤氳而綿長

天下的井水從此衣帶漸寬

萬重煙水，狂蹤舊跡

王侯將相和煙花巷陌都在虛擲良辰

一曲慢調系住了多少人的一生心

又有多少人負你千行淚

辛棄疾

左手是你的短句

剛勁有力，罩住青州

右手是你的長句

怒視北方，直插敵營

用張國安的頭顱祭紅一片朝霞

耿京瞑目，的盧越過數萬金兵

锃亮的吳鉤在月光中一閃

驚醒了那盞寒風中的孤燈

刀口向內，拍遍欄桿

白發散落一地

卻拍不出一塊揾淚的繡帕

煙柳帶湖，白鶴悠悠

黃昏的羽翼之下，一個杖履老翁

正小心地扶起一株雨后的青苗

他再也無力氣撐住

轟然倒塌的那片夕陽

李清照

瘦弱得只剩下一陣秋風

你叫她如何載動整個時代的憂愁

都怪南國的雨喜歡在夜晚霖霪

北人不慣起來聽

北人的聽力原本過不了淮水

掏空骨髓，原有的三滴血淚

第一滴，被愛情無情地撕走

留下一塊再也驚不起鷗鷺的疤痕

第二滴，斜眼繞過丞相府

卻跌倒在喚醒君主陽剛之氣的刀尖上

染紅了東山那抔厚重的黃土

剩下一滴，被一個十歲的女孩

孤零零地高懸著

疼痛的墨汁沉得像一件濕淋淋的黃昏

把這個閭閻嫠婦

壓成了一枝大宋江山僅存的黃花

梧桐不語，黃花無淚

滿朝文武在那個黃昏之后

一起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