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衣飄飄的年代害羞

孔灝

俠客行

自古英雄出少年

俠客猶然

一柄劍是一段時光之水磨銳后的冷凝

劍鋒指處

但見得長江后浪推前浪

十步殺一人

以七步吟詩 兩步堅忍

一步間了結一世的恩怨

俠客無淚

有八千里路的云月繁復紛紜

料最初的一點星光

早應在劍影下黯淡

穿白掛素 仗劍臨風

一莖笛聲于梅花中遍插江城

想大漠深處長河落日

待故人雁書來時

那燕山獨騎

已隨了雪花 在往事中蒼茫

俠客無家

枕劍而臥 向日而飲

一擊掌以十年為期驗證回音

歸路迢迢

俠客是春風中一葉飄零的江南

明月照處

母親的白發 是正義的呼喚

青山不老 俠客不老

遙憶紅杏樓頭 翠袖輕搖

一柄蕭蕭既斬不斷回眸一笑

且向蕭蕭更深處

對秋風夜雨 擲劍

長成芭蕉

注：此詩創作于1986 年，后相繼發表于《連云港文學》、《詩刊》等。

在白衣飄飄的年代害羞

多年以后，李驚濤老師還記得：“我在一堆自然來稿中看到一份與眾不同的稿件，竟然是抄在作業本撕下的幾頁紙上！那，就是灝子的詩。那時候，你工作了吧？”這是在一次酒桌上，他端著杯問我，我忙說工作了工作了，然后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迅速引向其他話題。

其實，他不知道：在1989 年春天的一個下午，正巧辦公室沒人，我還曾經打過一個電話給《連云港文學》編輯部，一個好聽的男聲問我“你找誰”？我說，請問你們收到過一個組詩《劍膽琴心》嗎？那邊答收到啊，你是作者嗎？我說我不是，我是他朋友，然后就慌張地掛斷了電話。

20 年一晃就過去了，在2008 年11 期《詩刊》“詩人檔案”欄目中，驚濤老師的《詩人孔灝三論》中這樣寫：

“《俠客行》是我20 多年前于一堆自由來稿中發現的孔灝早期詩作，至今還為詩人對于劍俠這一文化亞類的熟稔與感性抽象的能力所折服：‘穿白掛素 仗劍臨風／一莖笛聲于梅花中遍插江南／想大漠深處長河落日／待故人贈書來時／那燕山獨騎／已隨了雪花在往事中蒼茫。’你可以認為詩人筆筆有出處，但它卻足以使你在它的意境中迷失。”

——驚濤老師過獎了！他當然想不到：那個神往于穿白掛素、仗劍臨風，枕劍而臥、向日而飲的俠客的“詩人”，當年，不過是一個容易害羞的、愛幻想的、寫詩的少年！

據說：害羞是一種美德。比如，孔子說：“知恥近乎勇”；比如，孟子說：“羞惡之心，義之端也”；比如，《圣經》上說：“愛是不自夸，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在那樣一個“白衣飄飄的年代”（用高曉松歌名），“俠客”這種文化符號應該算是恰逢其會吧？從中考之前看小說《書劍恩仇錄》，到高考之前看電視劇《射雕英雄傳》，再到1986 年寫《俠客行》，時光如露亦如電之間，想象和現實中那些關于武功、俠義、青春、愛情的故事，精彩紛呈，亦幻亦真。那一年我十八歲，距離自己成為“中囯的第二個何其芳”的夢想，只剩兩年時間了！但是，這“八”字，真是連一“點”都看不見啊！那年夏天，在海州區古樓街小蒼巷的某個院落，每到傍晚我都能聽到高天之上的鴿哨聲，又像是突然從頭頂撒下一張亮晃晃的網，一下子就把那些不知名的遠大志向和淡淡憂傷盡數網羅其中了。令人來不及反應，也無處躲藏。于是，知道自己在未知命運面前的渺小了，知道人，在強大的時間面前的軟弱了……那么，做一個“拯救”自己的俠客吧：以“時光之水磨銳后的冷凝”來鑄就劍，以“長江后浪推前浪”來揮灑劍氣，以“一步間了結一世的恩怨”來回報“八千里路的云月繁復紛紜”，以“長河落日”“燕山獨騎”來講述“雪花”的“蒼茫”過往，以“一擊掌以十年為期驗證回音”啊，然后“對秋風夜雨 擲劍/長成芭蕉”。

現在，在我們居住的城市里，能于秋夜之中細聽雨打芭蕉的聲音，是至難至難之事了。但是對于一個寫詩的人來說，并不難！他可以這樣寫：在秋天的夜里，一想到千里之外那叢等待中的芭蕉，天上的雨，就害羞似的，在窗外呢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