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義期（組詩）

李昌鵬

俑

1

鬧鐘擊碎沉睡，我在皮膚上

摸到泥漿

昨夜出梨園地鐵站，爆米花

熱奶油和糖的味道

在蘇寧電器門口及我口腔內游走

夢那樣真切地散開

身體已中空，時間走過

卻未留下包漿

春天早晨的每一口空氣

有鼻子成群結隊地吸進呼出

已如此陳舊

依然喂養毛躁和莽撞的新人

一代代人死去活來

人性污點是自帶的苦難

和煉火。天使飛走

泥的殼體，被燒成陶俑

2

無論多么像人，能多么久遠地

存世，你也只是

一件陪葬品

你難以像一個人一樣去選擇

自生自滅

你歷世卻沒有人生

你不是人

卻以人的模樣續存

帶著朝代信息和制作者的手藝

你比墓主存留更久

沒有語言，沒有生活

在喑啞的時空，沒有生命

3

沒有悲喜，對天地此間沒缺乏感覺

你缺乏這些能力

晨昏失序，江河倒流

這都無法和你建立聯系

你不關注豬肉和大蒜價格的起伏

清風你不掬飲，明月你也不食用

天上人間，與你無干

你是長久存在，存在的本身

是心靈預設的安慰，永恒的陪伴

幻世未央的夜宴，永不凋落的富貴榮華

你是一只俑，看不見自己

你是被未來觀看的對象，處境的對應物

4

唐朝的俑，破碎

成為，四十五億年前的泥沙

朝代信息在塵土中

煙消云散。地球最普通的存在

歷史最悠久

一個年輕人，想出類拔萃

會等來一段時間

光陰或許讓人

浪得虛名，歷世最好

不過和光同塵

生活半徑

必然有返程，在星期五

從單位到家

我日常生活半徑超過一百二十公里

一個星期有好幾天

可能我會坐高鐵上班

火車正朝天津的家奔跑

穿行在樓群璀璨燈火中的車廂

那些在回家的晚班地鐵內寫詩的我

此刻和火車內的一些我，在擁抱

心理安全區域，正在擴大

在這些建立家的城市

我明白面前每一個乘客

可能遠道而來，他們擁有

我尚未經歷的曲折旅途

醋酸

是自己餿，但不去承認

羞愧陳醋一樣酸，適合拿它

亂燉一鍋往事

回味時，它有些香

尤其想到其間獲得過寬容

拒斥直接解決問題

便繞到事物的其他邊緣

謝謝你，給我發酵的廠房

時間幻化出的空間

讓它為我帶來過往生命中

荒誕卻神奇

不愿失去的不定義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