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語冰（組詩）

張 于

布谷鐘

人們羞于告訴我

這就叫別離，時光踉踉蹌蹌

知道我還愛著

知道我會乘愿再來

而這樣的情形就像費力擺動的老鐘

你揭開我緊閉的后蓋

讓我日夜旋轉

把心裸露在外

“布谷——布谷！”

這些被齒輪碾軋的時時刻刻

沐浴在黃昏的溫暖當中

我們機械地做著游戲

擺弄一些劫后余生的小事情

也許是不鳴則已

也許是始亂終棄

“布谷——布谷！”

正像臘月：我對你一無所知

單一地保持著性情

天空和涂鴉筆直朝前

我依稀愛著丘陵背后的殷勤鳥

她們把蓬松的羽毛鋪在巢中

從鐘聲里破殼而出

顧影，折返，神情恍惚

“布谷——布谷！”

清音

百草卷花的時候

稀松的云層

——任人棲息

你夾著灰色的小尾巴

嗅著早晨的炊煙

一邊堆放松煙

一邊思忖溫柔的螞蟻

花園里采詩的人

給自己的韻腳命名

尋著這份由來已久的清新

你在民間傳花粉

密密的山埂像依偎的小姐妹

河流附近，平原的馬車運來糧食

二月，泥漿足以痛惜

而我們都是思睡的人

怡然，成為戲中的優伶

蜷作一團，就像鈴蟲不慎滾落

你要我探問的秘密

四下里擦動樹梢

來年送來和風清音

我們承認，依著早晨的炊煙

只是稍稍多瞇了一會兒

就被薄暮加身

在棺木那樣的僻靜所里

天空才是忠實的伴偶

雨夜

你握住的是一種破碎的音樂

三月的雨追促我

濃稠的夜晚蹂躪我

讓我在倉號面前欲哭無淚

大河低沉，從苦楝子樹下蹚過

我們就像民間燒制的泥人

挽著白衣戲水

右岸是青昏的燈

左岸是急于生產的魚

一簾月暈從大河中間浸染開來

我匍匐在詩頁的背面

這場豪雨表達了全部的痛惜

生活死于愛情

愛情死于平靜

就像大宅中的祖父

時常回來，荒疏的來世

與我杯盞相交

只要我實情相告

就能看見云舒云卷

春天，在橋上獲得一種失落

善良的人徑直接受

不切實際的寄語

我那時還小

在門口

編著精細的鳥籠

鳥兒天真艷麗

念記的風

從河岸上兀自撩起

雨滴又狠又重

一個孝子打落新米

夢見竹子

——開花

畫中人

你被桐花凍得通紅

坐在后窗

青絲

挽住長云

我一門心思地生病

隔窗

留意著河坎上的

小家碧玉

我那時還小

對青春毫無頭緒

懵懂

挨過午后

就像挨過一生

沒有人告訴我

山中的花事

小而硬

至此，我的玉笛

直到四月才被洞穿

朝陽河并不是一條河

五月——

你從廢棄的水碼頭來看我

翻過陡峭的巖石

看見金刀閃閃的朝陽河

陽光琢磨不透薄霧

鐵駁船爛在對岸

朝陽河干枯，無名

盡情攀附，卻不是一條河

你拎著小白鞋

一串腳印，書寫下扭捏和憧憬

而沙丘的后面還是沙丘

學童們跟著起哄

以為是教音樂的新老師

五月——

你從遠郊的公交汽車上下來

穿過深深掩藏的梧桐樹

就像你弄濕的頭發

打散又梳篦

朝陽河并不是一條稱職的河

不時散布著解纜的歌謠

我的心蜇滿刺藤

在荒廢的郊廟逗留

倒塌的石像把肢體扔得七零八落

我的因果——疼痛，錯落

揉碎在槳聲欸乃的蒼穹

幾乎是一首悲歌

五月——

你從猝然翻到的花瓶中溢出

門前的朝陽河終究不是一條河

一年年地腐敗、忠貞

失望太久，夏日至此一目了然

我寫作毫不介意的事情

挨到鳥兒滅種，苦笑

平息，從箱底取出你鑲花的綢裙

接受陽光，揮霍不幸

五月——

你和朝陽河不辭而別

沙磧，席卷了喧囂的城堡

我在朝陽河抽刀斷水

無處可去，靠著平滑的水岸

我恬靜地長睡不起

有暖房的公園

蒙霧的一天我去公園散步

看見游人將落葉塞進裙兜

蒙霧天我細細思量

是誰在花叢中藏著一件冷兵器

蒙霧人，你和六月比鄰而居

破裂的心房只能將息

穿過窄窄的甬道

高大的落地窗開向南方

不管你在哪里抽泣

每扇葉子都是孤僻的避難所

我守著你夜以繼日

這一天替代不了經年

究竟要用多少哭訴來斷舍離

夏蟲，夏蟲你不能語冰

蒙霧天，你的纏綿編織成子夜

你的悔恨被祭奠在花壇

而伸開的花萼抓住了死亡的種子

游人的裙兜里，密密地

塞滿了憂傷，蒙霧天

我走出有暖房的公園

對誰也不記恨

吉祥草

八月，一些白色的漂流物

匆匆地流過一個草灘

我細細分辨，哪些是知情者

哪些劃開的水

我伏在舊情上書寫

面色潮紅，從一個遠親

投奔到另一個遠親

仿佛是童年、肉身和神奇的彼岸花

一切絢麗歸于沉寂

觀音閣的殷勤風水

驚起一對成親已久的何首烏

幸福的人赤身裸體

帶著貝葉經的平凡旨意

你敲開我的核仁和死寂

蕩溢而出的波紋就像善根

面朝每一位香客布施

多年后，用你完好的牙齒保護我

固執，守信，珍視錯誤

幾度出沒于雨夜

備受漂流物的擺布

在我的睡眠深處，一場大雨

蒙頭而下，愛情在骨子里開花

吉祥草在枕頭下四面生長

澀柿子

一首低沉的吉它他曲在十一月漂浮起來

大河在拐彎處頓了頓泥沙

你平靜下來，在昏暗的河岸上布景

船塢、鐵駁、礁石紛紛裹住了信號旗

沒有人，沒有孤獨的地方沒有念記和傷心

我不禁要問：你的四肢是否還是那樣蜷曲

額頭覆蓋著沉寂世界的灰色部分

幾度前來探訪，像蔓藤那樣誠實、親近

你從傳說的島子中，莊重地失事了

痛惜的形式浸透火舌流連的信札

我們做著游戲，講一些柔善的故事

無端略去其間的連續圖案

危險跌落眼里，激流幾乎流到河口

正像現在我對你，照耀天空的這面鏡子

單一地保持著性情，又在夢里裹腳不前

一首飄蕩的吉他曲在十一月一路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