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生活（組詩）

李之平

游園記

他們都呆立人群中

其實風景是看不見的

人群替代景物言語

和浪漫的天真

控制已知的謊言比

打入自然內部更容易

我們坐在它們身邊

時常忘記山水的模樣

我們本是山水的子民

注視一片葉子比

觀賞一段影視更欣悅

游園的過程，人群驅趕山川，

把它們吞噬

也正把自己放逐

如果能放下手機拍照，不

隨波逐流叫嚷呼喊

你已經擁有了瞬時的自己

秋來秋去

眼看北京香山的葉要紅了

十幾年前，我們排著隊

撿地上的葉子制作明信片

不消說，喀納斯的樺樹將黃

五年前的秋天，我和母親

爬上那個圖瓦人的山溝

留下攝人心魄的畫面

巴楚的水邊胡楊林

一群群站在沙漠近旁，

淺黃至金黃不足十天光景

去年我們初進南疆到離開

目睹它們變黃的過程

我們迎來的秋天

正把最后的暑氣送去

凝神靜氣

等秋風雁陣

榮枯輪回

往返著，大半生轉彎

所有可供回憶的片段

消失又重生

夏末

大暑過后，伏天就結束了

只想停留在樓道穿堂風里

什么也不用想，哪怕就一會兒

小風吹拂，人生完滿

仿佛前后的苦都不存在

遛娃的年輕媽媽面容溫和

她們走在生命增長的喜悅里

樓道奶奶們輕舉慢搖打太極拳

我為她們仍能運動高興

自己母親已不能如此

她待在新疆過度的清冷中

夏天的著裝

依舊一層層

瞌睡的欲望漸漸鋪平

秋天來了

一年的好日子，麥浪盡頭

帶來糧食和蔬果

如果世界太平，人間安良

我們還能見面

說一說從未痛快交流的話

有些不快

不必再次提及

觀舊照

那年，我穿著還是新疆時

買的橙色針織衣

外面是廣州買的

灰色掐腰針織套裝

我來廣州一年了

27歲，身形婀娜，大眼秀發

最美的年紀，并沒有愛情滋潤

所愛一直在遠處，在時間消失的斷層

你說，人本質是孤獨的，

哪怕二人相守

哪怕耳鬢廝磨

我在那時候，甚至更早就明白，

沒有人能真正消除內心的寂寞

與其現實中找人廝磨打斗

不如用遠方和夢境揮霍幻想

這些，到50歲依然沒有停止

我只是用另一個我打造今生的傳奇？

或者僅僅是自創的戲劇，

供我一生修改，打磨，

直到完美，或徹底破碎

復活島記

島嶼遠離人類

海鳥占據它的每一塊礁石

糞便堆積成山

海潮加深它的重量

貝殼、魚骨、海藻、珊瑚碎片裝飾了它們

成為島嶼的一部分，成為風景

那是孤獨加深的證據

島嶼也有神經

年長日久獨自欣賞的落寞

讓阿爾海默癥患者成群結隊

那些落單的鳥、烏龜、海象、鯨魚

像人一樣虛空中滑落，退行運動加速衰亡

島上的復活發生在

一個臺風來臨的夏日

一個奇特的叫聲沉悶悠長

終于打破沉寂

它被當成蛟龍來襲引起巨大震動

好事者看熱鬧的密密麻麻

它們只是好奇，并不知道

復活正在來臨——啟示性預言不需要告慰

一個喚醒加速腦皮層運動

它在說，不要自暴自棄自甘墮落

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與世界

互相成就的任何一天

歷史書寫不能缺少任何人

諾亞方舟啊，并不是命運消失的拯救

而是印證靈魂復活，精神崛起的蔚藍。

中年生活

人到中年

我們不會開口說出愛字

甚至不再有肌膚之親

眼神對視，會心一笑

話語都在里邊

人生不多，沒有時間扯太多閑話

散步時我們偶爾聊到生命本身

人生哲學依然是需要面對的大問題

迷茫虛空仍要擊中我們

年輕時的抱負只能莞爾一笑

如今不叫抱負而是

踏實做事，認真活著

這些處境一再提醒

生命的輪回不等任何人投降

一些小插曲

鼓舞我們繼續上路

沿途將有更多風景

瞧那些歡騰的魚兒

罕見的藍天

古箏女孩漆黑長發

和她身后的云朵

我們一一欣賞并再次微笑

是啊，婚姻十五年

磕絆著走過來

習慣對方的毛病，甚至一兩句粗話

隱憂依然在。無端制造的災難

讓生活不會一帆風順

我何德何能要享受絕對的平靜富足？

命定的苦難，總得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