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證詞（組詩）

陳 航

熱帶雨林

常年多雨，且暴雨

食啃危險的荒涼，草木瘋狂生長

人類起源于此，熱愛神秘

雨直立行走，我們模仿

像某種未知被抵達

命運教會我們捕魚和鍛造自己

雷聲越大，掌聲就越大

叢林里有鹿鳴，也有獅吼

這可愛又兇猛的面相

教給了我們冷靜

嘿，窗外大雨滂沱

你在屋內，門窗別關太緊

禮物

你松開影院的昏暗，一些霓虹

涌向你。你將獲取幾片夜色中的熱鬧

或者獲取城市里，人群憂郁的爭吵

嗯，龐德，你眼睛里的潮汐

充滿汽車的喘息。漫游者步行于此

生活顯得更加活潑：

你在巨幕里醒來，臺下掌聲如雷

你將觸碰到停歇的馬的波浪

你將驚起鸕鶿，大海填滿

各行各界的魚群。一些人失戀

一些人背井離鄉，長出西風的模樣

還有人哭著吞下爆米花

嗯，龐德，影院外的那么多月光

沒有一絲屬于你，而院內

霓虹里種植掌聲，你在臺上

你將獲取局促的事物里那沉重的靜止

露天觀影

騎著秋風，落日加緊事物的更替

夜晚的胡須從他脆弱的風景里長出

周遭熟悉的燒烤店，永遠布滿聒噪的觀眾

他將記憶對折，但沒能逃出雨聲的垂釣

他還是選擇坐在老位置上，重復著

往事碎片的播放：點她最愛吃的羊肉串

像是摸到余暉，懷念緘默的空氣

假想兩人相互對視，填充缺席的色調

他上演著用酒精麻痹剩下的雨

旋入晚風的迷離，拋棄自由的滑翔

那年他們分離，分離是：時間的顫音

會在濕潤的夜晚里響動，就如此刻

他擁抱這虛幻的她，停駐許久

觀眾不時發出嘲笑的話語，他沒理會

而是盤點這些年他失去的眾多花瓣

風雨舊了，閃電舊了，這座城市的膠卷

每天都在更新，彩排即是演出

南渡江畔上的歌者，攤開水浪的變奏

他付完款，謝幕這個醉酒的夜晚

這場雨停后，沒有一個人會記得

紅色的凳椅上，流動過盛夏的火影

喜鵲長在喬木上

我所看到的優美，是嫁接在

喬木上的月光，拱起鋒利的脊骨

發出鳴叫，讓人逐漸淡忘掉

周遭沉默事物里，憂傷的晦暗

長久地凝望，還可以捕捉到

其白天在曠野或者田間

覓食的歡愉，而在匆忙的生活里

我也因這短暫的停歇而感到羞恥

我的薪水，還很低迷

還未能脫去廉價的衣服

清晨的汽車，駛進狹窄的小巷

流動的人群，有擁擠的辛苦

他們各自忙碌，對黎明視而不見

我來到公司，這里沒有人關心

窗外的晨光及遠山青色的繚繞

他們擔憂糧食、蔬菜的價格

關心每一天煙火變動的姿態

是的，他們更加不可能關心月亮

不去了解月光，也沒有人知道

可愛的喜鵲，長在高高的喬木上

晚間森林

變成鹿，或者接近于鹿的模樣

這樣更能接近草木之心。我上山

日色會篩選出鳥鳴獻給我

七月酷愛暴雨，也會獻給我

我辨認這里的景物，仿佛童年

在身體里，重新走過一遍

噢，我的河流，找到了源頭

暮色搬運悲喜始于此。

一只螞蟻搭在樹葉上，在水中漂流

亦始于此。時間的森林繁茂

我處在其中，吮吸著綠色的宴席

也在其中，允許痛苦登門

我的河流如野花，平靜而溫柔

我的河流如大海，波濤也洶涌

雪的證詞

雪看見了落日，看見了群山

看見了整條河的寧靜

雪還看見了小橋、楊柳

公園里的木椅

雪看盡了我的所有

雪沒看見你。

廚房詩

熟記生食，熟記饑餓賦予我

瘦弱的身軀，和抵御冬天寒冷的經歷

風聲滔滔不絕

漫過我在廚房的第一次生火

熟記無味或者苦澀的實驗成品

每一次爬坡

總有局促的迷津，闖入

已清掃完雪的街道，制造余寒

熟悉風雪拷問我每道工序

熟悉命運憂傷的景象

天有些冷，做碗簡單的熱干飯吧

樂觀主義

此花不再有花期。

有一種聲音

正在消失。

可以說是接近結束：你享受美麗

在苦難還未抵達時。

鮮艷的靈魂，在泥土中

是完整的。

當喧鬧觸及夜色：柔和的月光

是你所丟失的。

你也在失去欣賞晨曦的耐心

你暴躁，面對著忙碌的生活

你焦慮，世界在成熟

而你，在爭辯花期的長短

不再有花期了：

太陽升起，牛奶倒入杯子

吃完早餐，開始上班

你要關心的

是車流的笛鳴

也就是說，美好是干凈地活著

美好是活著。

分界洲島的生產流程（節選）

1

生產曙光，生產貝殼，

生產螃蟹，生產

海浪的輕柔。遼闊的水面，

發散琥珀絢麗的訊息。

露珠，披上嫩綠，披上風，

落在此處，落在

逐漸醒來的事物上。

我潛入一座島的生長，

來消滅自身的孤獨。

2

水浪的炸裂之聲，生產

咆哮的獅虎。野草瘋長，

林木是晌午的馬匹，疾馳，奔騰，

縱橫天空的蒼茫。

日光熱烈，

將我枯黃的皮膚慢慢褪去。

相愛的人，也在此誕生。

4

夜里，海面長出星辰，

漁火敲打分界洲島的響器

—整座島完全醒來，

遠處的螢火蟲帶來魚群搗鼓的波瀾。是的，那是我在親吻水母，

以及椰樹和你。

是的，陵水河與海里的水

也漸漸漫上我的身體

長出響亮的玫瑰

我的愛人，她來自陵水

我的孤獨，消失于一座島的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