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有點甜之倔強（下）

■云鯨航

盛夏再次到來的時候，學校里的榕樹更加茂密了，葉子在風中沙沙響著。我抬頭仰望樹枝間露出的一角蔚藍，心想，自己的天空會不會就這樣明亮起來了呢？

八年級的最后一次考試結束了，因為我和林怡微不在一個考場，所以在學校洶涌沖出的人流中很難找到她的蘑菇頭。我把手機開機，撥通了那個已經很久沒有撥過的號碼。

“林怡微嗎？我是夏次建。”

“我當然知道。”

我摸摸腦門，對著手機傻笑起來。

“怎么了？是不是沒考好？”她問道。

“不……不是。”

“那你要說什么？”

“我……我想下學期……應該還能和你同班。”

“周圍太亂了，沒聽清，夏次建你說什么？”

“沒什么。祝你暑假快樂！”

“你也是。”

日光燦爛地傾瀉在校園的各個角落，廢舊的校舍墻上爬滿了草蔓，學生們在路上追打嬉鬧，時而吹過的涼風中，寬松的白凈校服不斷高揚。

時光蟬翼般透明。

操場的榕樹開始往下掉葉子的時候，已經是2005年的秋天了。曾經覺得還很遙遠的九年級突如其來。

班里來了不少新同學，也走了不少老同學，無數來回行走的步子里，我卻總覺得自己的腳尖一直停在原地。

像在張望什么，卻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該邁出左腳，還是右腳。

齊老師拿著一張重組后的九年級二班學生名單，像從前一樣扭進教室，幅度好像變得更大了。

她抬了抬那個裝著超厚鏡片的眼鏡架，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名單。

教室里的氣氛如秋日般肅殺。

“林怡微。”

“到。”

“顧上進。”

“到。”

“惠妍子。”

“到。”

幾乎是同一時刻，全班都把目光聚集在了惠妍子的身上。

她是個留長頭發的女生，長得白凈，眼睛很水靈，個子比林怡微矮點，但絕對比只會留蘑菇頭的林怡微好看。

惠妍子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里，翻著新發的課本，視線從未移出自己的課桌。周圍是一陣議論聲。

“以前怎么沒在學校里見過她？”

“很漂亮呢，怎么辦，突然感覺新班級里有好多美女，壓力好大呢。”

“聽說是八年級下學期轉來的，原來在四班念書。聽名字像日本人……”

我心想，她不會又是林怡微那一類的超級生物吧。

齊老師又清了清嗓，“名單還沒念完，大家安靜點聽，順便也認識一下新同學。”

“杜帥帥。”

“到。”

……

“王耀。”

“到。”

“夏次建。”

“在！”

“以上就是全部同學了，大家相互熟悉熟悉吧。”

幾乎又是同一時刻，以前班上的老同學們齊刷刷圓瞪著眼睛看向我和王耀，口型歐成一片，像見了外星人一樣。

“怎么他倆也在？”

“不可能吧，他們進步這么大？”

“是不是上學期期末考試兩個人都作弊了？”

一陣嘩然。

這一刻，我真想對這些因為我的存在而跌破眼鏡的人露出酷酷的微笑！

八年級最后一次考試的結果讓我以這個班最后一名的身份留了下來。誰也沒想到我和王耀最后還是死皮賴臉地成了九年級二班的成員。

其實，他們沒必要用這樣驚訝的眼光看我們，特別是看我這樣的天才。

林怡微轉過頭來看著臨時坐在她后面的我，使了個眼色，仿佛在說：“夏次建，你有什么好驕傲的。要不是我的話，你說不定就已經坐進那個靠近廁所的班了。”

“為什么，我又沒抄你的。”我也用眼神回應她。

“就知道你忘恩負義，不理你了。”林怡微假裝很生氣地瞪了我一眼，轉過頭去了。

我嗤笑一聲。

這時齊老師喊我們出去排隊，按照身高由低往高依次排下去。

這是讓我感到悲哀的時刻。我覺得滿世界都是青色刺眼的光，很多森林都在激烈生長著沖破云霄，而我還站在低地上張望所有尖銳的塔尖。

齊老師和一般班主任排座位的方式不同，她喜歡把學生按照高矮順序一列一列地排下去，而不是橫著排。

結果是我終于脫離了“固守”多年的“陣地”，一屁股坐到班級第一列的第二排去了，惠妍子成為我的新同桌，林怡微坐在我后面，顧上進坐在林怡微的后面，而王耀以他肥大的身材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

從我這里看，直到王耀那里，我們都在同一列，這真是一條好玩的直線。

新的故事就在這樣一條直線上開始了，當然，也不能漏掉我身旁這個名叫惠妍子的新同桌。

而我終于也因為成績上的改變，不再享受齊老師讓林怡微為我做課業輔導的“特殊待遇”。

坐在我身邊的女孩特別安靜。

她看上去不怎么愛說話，總是一臉平淡的表情，很多次我回頭從掛在椅子背后的書包里拿書時，都會偷看她幾眼。

窗戶邊有明亮的光線投射進來，正好照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的臉看起來就像發光的白玉。

女孩好像發現我在偷偷看她，嘴角揚了揚，故意用一本書擋住自己的臉，就像很久之前被我偷看的林怡微一樣。

而此時的林怡微正在和她的后桌顧上進講話，拿著筆，不時在紙上畫著變形的幾何圖案和蝌蚪一樣的英文，然后捋捋又變長的劉海，對顧上進笑起來。兩個人都是一副好學生的樣子。

在顧上進成為林怡微后桌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樣的場景肯定會發生。

這個叫顧上進的家伙，錐子臉，留著男生里微長的頭發，戴著顯得斯文的黑框眼鏡。據我觀察，他很久之前就注意到林怡微了，兩個人最初當同桌時可真像“金童玉女”，后來被齊老師“拆散”了。他身旁坐了王耀這個胖子，明面上好像沒什么，偶爾也幫幫新同桌，可實際上，心里絕對還是喜歡跟林怡微當同桌。

這么想來，他一定很嫉妒我吧，哈哈，我倒是挺開心的。不過這下可好，我不在林怡微身旁了，王耀也以要躥到天上的身高和可鎮河妖的體重坐在教室最后面，真成全顧上進了。

林怡微好像也很愿意和顧上進聊天，他們一說話，就是——

“微微，如果要想自己的記憶力很好，知道要吃什么嗎？”

“雞蛋？”

“不是，是香蕉。”

“上進，你晚上的學習時間怎么安排呢？”

“一般學到九點多就睡了。”

“不熬夜嗎？”

“現在還沒到時候。微微，你知道嗎，書上說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是最好的睡眠時間，這時候睡，能夠讓你第二天的學習狀態更好。”

“是嗎，以前還真不知道呢，上進你懂得還真多！”

就像這樣，林怡微時常會被顧上進問住，然后一愣一愣地聽他閑扯。

顧上進戴著兩百多度的黑框眼鏡，似乎自己懂得很多，可以提前上清華的樣子。他笑起來時也很謙和，眼睛就像會放光一樣照到對方臉上。

但不要覺得這個男生的心機僅此而已，某一瞬間，他就開始聊這個話題了——

“聽說你喜歡的那個男明星這段時間要在臺北開演唱會，票瞬間賣光，都創紀錄了！”

“他太棒了，我超想去。對了，上進，你也喜歡他啊？”

“必須喜歡啊，說起來我也算他老鄉。他祖籍是泉州永春的，我爸就是永春人。”

“真的啊！哇！”

很難想象吧，多數時候都冷著臉的林怡微竟然這么容易就在顧上進這里脫口而出一聲“哇”。這小子功力可真是了得，知道要把話題轉到女生最感興趣的點上，以此輕輕松松就博得美人一笑。

不過林怡微算美人嗎？絕對不算！

我捂上耳朵，免得被身后林怡微喊出的一聲聲“哇”誤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