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鳥

■高述

1

初夏傍晚的風吹過，路邊綠化帶里不知名的草木生長繁盛，伴著晚風左右搖晃。小波跳下公交車，急匆匆地向校園里跑去。少女的清麗身影被寬大的校服遮住，奔跑時被風兜起衣服邊角，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被網困住的鳥。

《新聞聯播》的結束曲正環繞響起，偌大的校園里引起片刻騷亂，又迅速恢復肅靜。小波三步并做兩步跨上臺階，忽地一陣心慌腳下一絆，身子向前栽去。索性用手一把抓住欄桿，才避免了臉著地的慘劇。衣兜里的鑰匙磕上鐵質欄桿，發出鏘的一聲響?！肮?！”小波抬頭望去，七八個長手長腳的男生大笑，帶著些許的刻意。小波還來不及感念“大難不死”帶來的莫名心安與慶幸，長吁一口氣，藏好不自覺瞇起的笑眼，微微頷首示意，然后轉身，果斷離開。

回到教室坐定，小波拿出輔導書繼續做題，腦海里卻怎么也揮不去剛才在樓梯間偶遇的那些笑臉，想象著自己離開后他們會露出什么樣的表情，心中一陣煩躁。窗外松樹上停著一只不知名的鳥，嘰嘰喳喳叫得歡快。小波托著腮望向松樹，那鳥卻突然噤了聲，盯著小波，仿佛在嘲笑她那擰巴的內心戲。少女一陣憋悶，使勁甩甩腦袋，低下了頭。教室里靜悄悄的，不時響起書頁翻起又落下的聲音。一切似乎重新恢復平靜。

下課時，好友小野和小波談起下午的籃球賽。

“唉，你要是在就好了，肯定能看懂里面的門道?！?/p>

小波覺得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她來不及回答小野，胡亂擺擺手就逃進廁所。

平靜個錘子。

2

唰的一聲，一記三分球空心入籃?！昂们?！”投球的佐侑回過頭，看見歡呼的小波坐在球車上。

“助理！給球！”佐侑招招手。小波側身從身下的球車里撈出一顆籃球，單手一把扔去，笑眼瞇得更深。九月的下午，陽光依舊毒辣，合歡花早已開敗，嫩綠的枝葉稍轉深色，投射出片刻的陰涼。

場景倏忽一轉，西北風呼嘯而來，在北方大地上肆虐而下。露天球場暴露在夜空里，頭頂月明星稀。黃色燈光溫暖而寒酸地籠罩下來，將籃球少年們奔跑的影子拉長，蒸騰的汗水在低氣溫下迅速凝結成霧，飄在每個人的頭頂。小波被裹在十幾件厚實的羽絨服下難以移動，怔怔癱在長椅上。

“春天，就快來了吧。”小波在心里想，然后艱難地換了個姿勢。

3

小波回到家里，莫女士一邊遞過來水杯，一邊詢問月考情況。

“怎么才進步了這么幾名，上次給你買的輔導書都做了嗎？”

“你在北京讀大學的表姐不是回來實習嗎，我讓她每周都來給你補補課?！?/p>

“最近沒再玩籃球吧？跟著一群打籃球的小子玩能有什么出息！”

小波點點頭，胡亂喝了幾口水，逃也似的返回房間。剛想反鎖房門，又擔心會引起新的風波，只好輕輕關上。

出租屋年深歲久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小波跟著一起嘆了口氣。

4

校園籃球賽對十七八歲的少年們來說，無疑是一場盛會。小波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埋頭抄寫繁雜的歷史筆記，耳邊不斷傳來歡呼聲。她哪里是不想去，她比誰都想去，可她的手卻不敢有絲毫松懈，她不斷警告自己“別去想，別去想”。

風從松針間吹過來，斜陽將少女伏在桌上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松影密密麻麻，這身影像是一只折翼鳥被網牢牢困住，伏在夕陽里。

到底還是忍不住。小波踱到窗邊，從高處遠遠地觀望戰況。比賽很膠著，打打停停小二十分鐘，第一節竟還余有最后一攻的時間。裁判讀秒已然到了第六秒，佐侑輪轉拿球，漂亮的背影在達到最高點后落下，一記三分球出手，伴隨著四周的歡呼，籃球應聲入筐。其他隊員叫喊著將他圍起來，佐侑低下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大家忽然將目光匯聚向教學樓，十幾雙眼睛齊齊盯著小波。

小波沉默良久，瞇起笑眼，抬胳膊沖著男孩們揮揮手，轉身消失在轉角處。

5

小波沒想到，在她最終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心里竟出奇的平靜自在。她想起寒冬臘月里為冬訓做準備的男孩們，在零下的氣溫里，每個人連續不斷地進行蛙跳與折返跑，每日近乎千次地投籃訓練，在力量房里做120公斤的臥推……她想到自己初入校隊時男孩們善意的眼神；她吹哨犯錯時，十八個男生一字排開進行蛙跳，將教練的懲罰扛下；冬訓的休息間隙，她被男孩們長到腳踝的羽絨服裹了一層又一層……每次坐在球場邊，看男孩們從自己眼前跑過，帶起一陣呼啦啦的風，她總能感到鮮活旺盛的生命，有力地跳動在自己身旁。

“好啦，”她笑嘻嘻地看著等在教練辦公室門口的昔日隊友，“以后我不在，大家也記得要好好訓練哦！”

小波最終遵循母親的意愿，退出校隊，放棄了學習籃球的機會，開始全心全意投入到文化課的學習中。曾經，她總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張大網里，窒息且難以逃脫。直到把自己推到最磅礴的陽光下，直視“牢網”，學會權衡取舍。誰說，這不算是另一種勇敢呢？

幸好幸好，在人世這一場游戲里，因為曾經釋放過足夠的光芒，即使遺憾，束縛于網，倒也能安然自得。

抬頭看見冒出綠芽的小樹，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