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修辭 組詩

梁書正（苗族）

觀音寺前

寺廟已經上鎖了，獨坐于此的我

望見了對岸的懸棺

為何寺廟與懸棺遙遙相望？

為何它們隔著一條奔流的江水？

寺內香燭成灰，棺里白骨成粉

我的身邊

堆滿亂石、腐葉和枯草

轉過頭，佛號聲聲

望過去，懸棺寂寂

人世之上

哪里蒼山覆雪，哪里江浪滾滾

竹子頌

一片片竹插在田野，站成豇豆攀爬的支柱

幾十根細竹捆在一起，成為清塵的掃帚

簸箕篩走沙石，剩沙沙滾動的白米

竹織的網，河里兜魚蝦，閣樓上盛著光陰

阿婆的背簍，背嬰兒，也背紅薯

阿爸的籮筐，挑晨霧，也擔月光

一個熱鬧的集市，有人在竹條上糊紙

紙房、紙車、紙花圈。有了紙的竹

風吹時，發出了“嗚嗚嗚”的聲響

已經干枯的竹子，被老和尚卷起來

一把火，燒成一堆白白的灰燼

來年春天，鮮嫩的竹筍從灰燼處破土

白家村每戶人家都種有竹子

竹林沙沙，輕輕細語；竹林成蔭，蓋在屋頂

那大地之上，竹海翻滾，一浪一浪卷過額頭

人間修辭

彩超上嬰兒蜷曲的身姿

是蒼穹弧形的姿勢

大雨中默默垂淚的中年人

是地圖上抹不去的印痕

河邊淘米的村婦，簸箕里漏出的

是永恒的光陰

拄拐杖朝大地彎曲的老婦

是句號的初步成型

那遠處洶涌而來的人群啊

燈火明滅，有如星辰

因為這慈悲的人間

因為被賦予祝福，每一朵花絢爛盛放

因為帶著養育的使命，每一株莊稼努力生長

因為是生命的甘泉，每一口井清甜甘冽

因為得到上天叮嚀，每一滴雨側身躲過人群

因為接受更多的祈禱，手術室外的墻格外潔白

因為群山是最終的去處，所以厚實蒼翠

我以我心寄明月

我在手心時，月亮在母乳上

我在搖籃時，月亮在童謠里

涉過青春的河流，月亮在你眼睛

登上南下的火車，月亮藏進了行囊

仰望蒼穹，月亮噙滿淚水

獨自登高，月亮懷抱人世

大寒之夜，我裹風前行

月亮亦如游子，風塵仆仆

阿婆的西紅柿

小小的西紅柿，青嫩嫩的，沿著籬笆生長

一顆挨著一顆，沾滿了晨露

這是阿婆種下的果蔬，這是阿婆編織的籬笆

現在，阿婆已經去世了，她種下的西紅柿

一顆接一顆，爬到了高處

干稻草

用于喂牛，也用于搓成走路的鞋子

系在樹上作草標，輕刮肚皮驅走疾病

婚床鋪上厚厚的干稻草，青春開花結果

取出燒成灰的干稻草，為嬰兒接生

在鄉下，干稻草堆積在一起

是一個小小的祭壇

干稻草連成一片，是鳥雀們的村莊

和玩伴捉迷藏，躲在干草垛睡著了

醒來時，已到中年

在這中間的時光里

清風吹拂，稻草窸窣，月光走動

眼眸清透

籠子里，一只狗崽朝我搖尾巴，眼眸清透

小爪子焦急地往籠子上攀爬，看我，眼眸清透

沒有叫聲，沒有呼喚，只有眼眸清透

我不敢回頭。前方，煙塵滾滾；身后，眼眸清透

過獅子庵

沿著石階往上，小鳥為我們引路

清風載來聲聲佛音

友人的手指不知何時纏住一只蜘蛛

被他輕放在旁邊的一片樹葉上

依著欄桿，與花草相望

山腳下的酉水，環抱山巒的倒影

大殿上盤坐煙霧繚繞的佛像

半山腰間站著一顆草木環抱的石頭

故鄉的歌

家燕把巢筑在屋檐之下

它把呢喃送給人們

蜻蜓在門前棲息

它把夏天帶給人們

喇叭花爬上籬笆

它把歌謠唱給人們

清風在窗邊吹拂

它把山水獻給人們

這是我的家，這是洲上坪

我熱愛的塵世，淚水中的故鄉

文昌殿前

對岸喧鬧的縣城，一個小孩在叫媽媽

面前流走的酉水，每一朵水花都沒有回頭

身處廟宇寂靜，白蝴蝶飛過斑斕的草叢

想作一首詩，卻一個字也沒寫出

喧鬧依舊，流水依舊，蝴蝶依舊

回過神來，抬眼看見走廊上

一朵水泥做的花，朝我輕輕微笑

給你

在山脈之端，我擁抱過你，你和白云一樣干凈

在青草叢中，我親吻過你，你和春天一樣柔軟

古老的河流寧靜，無聲的你，流淌在我中年的

眼睛

愿再接你時，得繁花滿院；送你回家，見星辰

滿天

浩瀚宇宙裝滿萬物，我心只有你一人

夜晚贊美詩

僅有蛙聲是不夠的，僅有月亮是不夠的

最好的時刻在不經意間，女兒突然在院里呼喊

媽媽，我看見月亮了，言語全是歡喜

感恩月亮，感恩神賜的夜晚

我的小女兒將帶著無限的皎潔和光明

走過漫長的道路

也將有一輪明月高懸空中，永照人世

讓我在中年困頓的旅途，也獲得一雙

淚光盈盈的眼睛

深淵

我所有的深淵，不是你看到的

臉龐上的崎嶇和溝壑

也不是體內的流水和群山

當我攤開手掌，露出細密的紋路

當我抬著一塊潮濕的泥土，堆在阿婆的墳頭

慶祝的季節

近六十的母親和村里人聊天，談的多半是

生生死死

八十的舅媽扳指頭數村里上年紀的老人

說一起長大的只剩兩個，其他的都躲起來了

加入聊天的有：鳥雀、青蛙，流水和清風

古老的春天在門前緩緩踱步

又是一個值得慶祝的季節

看：那山巒起伏，黃土寂靜

那萬物生長，果花滿枝

我的母親懷著寂靜

母親來回在院子里走著，歲月催熟了她

她靜靜地，從黃昏踱步到夜晚

星星出來了，蛙聲響起來了，桂花樹新葉晃動

這隱秘而古老的時辰，我的母親懷著寂靜

她懷著寂靜——

如同懷孕的女人，坐在早春的田埂

如同顆粒飽滿的稻穗，在秋風中俯身

海靈寺品茶

斟一盞清茶，得一杯月亮；

品一口清茶，獲半卷星辰

你輕輕把茶葉放進水中，群山緩緩舒展身子

忘了吧，人間的寺廟，

一片茶葉是最小的佛

忘了吧，靜夜的悲傷，

一滴眼淚是一片茫茫的大海

遠處的那座城，是你眉眼間的美人痣

近處的你，是人間搖曳的小小燈盞

洲上坪的早晨

早起的太陽，把洲上坪

從群山中請出來

一個老阿婆

背著滿背簍的陽光

傾倒在屋檐下

灶屋后的阿媽

炊煙環繞

閃現出覆滿積雪的

頭頂

清風讓稻米和苞谷

牽手，泥土

為南瓜和紅薯

接通訊息

一滴露珠睜開眼睛

看了看村莊

又安心地跳進池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