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說一杯茶

藺麗燕

溽暑時候，又讀汪曾祺。書中兩篇寫茶與茶館的文字，越讀越是喜歡，越讀越是有味，于是有了一點零星的感觸，遂記錄。

先生在文中說，抗日戰(zhàn)爭時期，他在昆明住了七年，幾乎天天泡茶館。這個“幾乎天天泡茶館”說明什么？是先生在聯(lián)大讀書時日子悠閑自在嗎？是聯(lián)大的課業(yè)輕松自在嗎？還是那時昆明的茶館與別處不同，更能吸引人？這些猜測是否正確，而今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幾乎天天泡茶館”的日子，此刻的確讓人羨慕不已。

先生還說，泡茶館有這樣一些好處，可以養(yǎng)人浩然正氣，可以出人才，可以接觸社會。“聯(lián)大的學(xué)生上茶館并不是窮泡，除了瞎聊，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讀書的。聯(lián)大圖書館座位不多，宿舍里沒有桌凳看書，多半在茶館里，不少人的論文、讀書報告都是在茶館里寫的。我就是把考卷拿到茶館里去，答好了再交上去的。”在茶館里讀書寫字答卷，大概只有聯(lián)大的學(xué)生有這樣的別樣待遇吧。

另外一篇寫茶的文中，先生說，他喝的茶很雜，看他所寫，遂又想起鄉(xiāng)人喝了一輩子的磚茶。

顧名思義，磚茶之名取其外形方正似磚塊，連厚度都相差無幾。這種茶不是散葉，而是硬邦邦的很瓷實的一整塊，零星取之，頗是費事。所以，勤勞的婦人，細(xì)心的男人，買回磚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它搗碎。老家有一只胖墩墩的敞口圓肚的碓臼，父親每次都會把整塊的磚茶餅扔進(jìn)去，搗碎，裝進(jìn)茶葉罐里。說是茶葉罐，不過是一只罐頭瓶子而已。

沸水，茶葉一撮兒，咸鹽一撮兒。老家有方圓七十余里的鹽湖，出產(chǎn)的咸鹽鹽白勝雪，顆粒又大。每戶人家都備兩只或者三只暖水瓶，一只裝白開水，另外的都裝茶。每家每戶暖水瓶里的茶，并不是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味道。有的色深，有的色淺。有的味濃，有的味淡。有的滾燙，有的剛剛好。不過，就算是再熱的三伏天，也沒有人家喝涼茶。當(dāng)下時興的王老吉和加多寶，據(jù)說都是上好的涼茶，然而親嘗之后，也并沒覺出個特別的好來。

鄰居閑坐，一盞茶，一支煙，一段閑話。白天如此，晚上也如此；晴天如此，雨天也如此；心情好的時候如此，心情差的時候也如此。親友來訪，更是缺不了好茶一碗，好煙一支，好飯一頓。

磚茶單喝是單喝的味道，與別的吃食搭配起來，則是另外的味道。農(nóng)忙時候，婦女們常會多炸一些油餅或者馓子，下地回來的正午，或者午睡醒來的空檔，熱茶泡餅，一家人也吃得津津有味。吃飽了，喝足了，身體也能量回滿，再次回到莊稼地，一口氣干到天黑。而今生活好了，過去少見的奶茶也頻頻露面了。奶茶泡炒米，又是一種吃法，簡單省事。然而，最銷魂也最奢侈的，是磚茶手扒肉，這，是人間至味。

茶，可以在家里喝，也可以在院子里喝。可以一個人喝，還可以與三五朋友一起喝。現(xiàn)在的生活節(jié)奏很快，人們偶爾小坐，想敘敘舊，聊聊天，也多選擇餐館。天氣晴暖的時候，也有選擇燒烤攤的，很少有人坐茶館。坐茶館這種消閑雅致的生活方式，倒是為不少文藝青年所愛。我曾受邀與三五好友到一家名為“咖啡愛上茶”的茶館去怡情養(yǎng)性。據(jù)說店家是一位詩人，詩歌寫得一絕。該茶館布置清新淡雅，極具審美趣味，像詩人的特質(zhì)。這家茶館的名字，也讓人思緒盈盈。偶爾會在心里琢磨一下：咖啡怎么會愛上茶？咖啡愛上茶之后會怎么樣？

在首府，不少市民用一屜燒麥一壺?zé)岵栝_啟美好的一天。燒麥的正宗做法我不會，只是吃過幾回?zé)湥兜篮芎谩Ｒ苍肴绶ㄅ谥疲跄魏巫约鹤臼直磕_，眼不明，心不慧，終是沒有勇氣嘗試。

磚茶的功效是什么？百度上這樣解釋：“青磚茶飲用時需將茶磚破碎，放進(jìn)特制的水壺中加水煎煮，茶汁濃香可口，具有清心提神，生津止渴，暖人御寒，化滯利胃，殺菌收斂，補(bǔ)腎，治療腹瀉等多種功效。”看來，磚茶猶藥，多喝也是大有裨益的。網(wǎng)上還說，數(shù)百年來，磚茶以其獨特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和功效，與奶、肉并列，成為西北各族人民的生活必需品，被譽(yù)為“中國古絲綢之路上神秘之茶、西北少數(shù)民族生命之茶”。

磚茶，是一介布衣的隱形生命，也是鑄就他們精氣神的汩汩源泉。其實，自古以來，愛茶之人多如牛毛，不少文人墨客還為茶這一小小草木，寫下了無數(shù)動人的詩篇。無論是“俗人多泛酒，誰解助茶香”的無心比較，還是“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的溢于言表，更不必說是“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fā)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xí)習(xí)清風(fēng)生”的神仙享受了。

茶，是天地間的一棵草木，然而，它又是一棵浸透了天地靈氣和草木精華的草木。小小的茶葉上，有陽光雨露，有歲月風(fēng)塵，更有指尖的溫柔和光陰的深情。

喝茶得有閑，這是前提也是根本。沒有一份閑心，喝茶是很無聊透頂?shù)摹６颊f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其實，心急又何嘗喝得了一杯茶？

汪曾祺老先生曾說，你很辛苦，很累了，那么坐下來歇一會兒，喝一杯不涼不熱的清茶，讀一點我的作品。讀書與喝茶，都算得上是清高文雅的事。茶要細(xì)品，書要慢讀，一目十行固然好，然而囫圇吞棗，遲早不得落得個消化不良嗎？喝茶如牛馬飲，又怎么能品出茶中真滋味？喝茶，有時大概是需要一點功夫的，沒有功夫，沒有閑情，沒有寧靜和愉悅，還是不要喝茶了，最好喝酒！

茶的名字實在太多，大紅袍、碧螺春、鐵觀音、西湖龍井、六安瓜片、信陽毛尖……簡直叫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這些名字，同樣讓人浮想聯(lián)翩。

茶是茶，茶也是人，在天地間站成一處風(fēng)景，笑傲蒼穹；人是人，人也是茶，在滾燙中舞蹈，在淬煉中芬芳。

茶，原來是一卷厚重的史詩，是一幅絕美的畫卷，是一首細(xì)細(xì)品味回味悠長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