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斌
時間恰似溪水般向前輕柔流淌,越來越接近我心中的一個特殊日子。我沒露聲色,一個行動在心底醞釀幾個月,大家也毫不察覺。到這一天,我突然通知爸媽,和我一道去發起一場發自心底深處的紀念。
小時候,住在平房的我,充分享受著四季分明的季節特點。
夏天的午后,門前大家自砌的磚臺上,各種盆栽——無花果、串串紅、仙人掌,林林總總,仿佛花展一般,盆里的土被無奈地曬得干裂,只有君子蘭,這類“名貴”植物,才被端進家里;后排梧桐樹上的知了懶懶地叫著;銅錢空懸,竹簾垂下,除了上班在外的,排房里住著的老人和孩子們搖著扇子漸已睡著。忽然一陣烏云翻滾,電閃雷鳴頃刻打破了安逸。大家爭先恐后地跑到外面,慌忙中,把掛在門前鐵絲上洗過晾曬的衣服迅速收起。雨點打在瓦房頂上,順著房檐滴落的水珠,或被我看作潺潺瀑布,或讓我聯想成斷線的珍珠。即便是打在石棉瓦上,滴到搪瓷臉盆里,流入水桶中,各路水流聲,也都是那么歡快。人們刻意利用大自然賞賜的這“無根之水”,或澆花或清洗污水桶。生活是何等愜意和幸福。
秋天放學后,涼風瑟瑟,月圓風高。坪西小學對面蔬菜站的磅房周圍,拖拉機和馬車混雜排列的長長隊伍,川流不息。豐收的農民拉著一車車西紅柿、黃瓜等著過磅稱重。偶有個別同學放下手中正在拍的煙盒,尾隨在拖拉機后面,有人揪蘿卜,有人“拿”西紅柿,盡顯各路人馬身手“敏捷”。眼疾手快的,拿上一個就撒丫子一溜煙兒跑掉了,也有同學被扭送老師或家長。我作為一個老實巴交的貧下中農的后代,不敢做“短跑飛人”,也沒有嘗鮮的想法。秋天到了,我更喜歡撿來變得有韌性且堅實的楊樹葉葉柄和同學一拼。
冬天的早晨,上學以前,常常順道進了廚房,揭開水缸上面沉重的木頭蓋子,拿起掛在甕子壁上的大銅瓢輕輕鏟起水缸上部結成的一層薄冰,勇敢地咬食著這大自然賜予的魔術般的“產品”。廚房里,冬天堆得比較滿,儲存的大白菜、土豆和大蔥往往占據了這里很多空間。上學路上,千里冰封,亦有別致風景!各家門前污水桶已經凍成了冰坨,下水篦子慢慢被積雪和臟水共同封凍,有人不時拿火柱搗開那凝固的渾濁結晶體,繼而又被凍結。瞧,這不太勤快的人家的煙筒頭上冰溜子又是老長!滴到地上夾雜著焦油和水的褐色冰凌,像一個裝飾用的假山一樣,不時還被我們搬走,做一個琥珀對待。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過了年,就是春天了。
春天,在眾人期盼中到來!對我們小孩兒來說,不僅僅是對穿新衣、吃好吃的、壓歲錢不斷襲來的春節的遙遠期盼,而且衣物逐漸變薄,活動變得輕快,最有盼頭的是這個季節意味著我們又可以更多地戶外活動了。氣溫回升,楊絮掛枝頭,槐花分外香。大家又開始分頭組織起捉迷藏、跳皮筋、丟沙包,“團隊”之間相互交錯,玩累了,新鮮感降低了,大家還進行互訪,開始進入另一個組織活動。每天下午放學后,家屬院里面頓時“活”了起來,小朋友們嘰嘰喳喳,顯得生機盎然,給白天較為安靜的院落帶來活力。依我看,這溫度并不是季節變化,或日照點北移后催暖的,而是我們這群歡呼雀躍的小不點兒們呼喚回來的。
十歲的我迎來了一個新的春天。該有的欣喜被一種自發的、隱隱的、揮不去的傷感所壓制。我并沒有小伙伴那種爬墻、爬樹的本領,但還是設法摘了一捧捧槐花,我挑出那些圓嫩的、還沒有綻放的槐花骨朵兒,找來了針線,一朵、兩朵、三朵……不歇氣地把七十二朵白花串起來,做成一個小的花環。我把花環圍繞在奶奶的一張大約兩三寸黑白免冠照的周圍,擺在正屋對面的廚房窗戶邊上。窗戶下,是一個不到兩尺高、用磚砌成、抹了水泥的窄窄臺子,那正是奶奶喜歡拄著拐棍坐的地方。如今,奶奶的照片上還是那溫熱慈祥的面龐,然而,她已經離開我們整整一年了。
雖然年齡小,我已經懂得了親人離去的悲痛;雖然沒有任何人會刻意觀察一個十歲孩子的喜怒哀樂,但我極力控制住心中的傷感,用那每一個花朵代表她走過的人生的每個春秋。
奶奶,生于1913年,屬牛,離開我們的時間是1984年4月14日。
奶奶的一生,多數時間沒有過上好日子。她心地善良,和藹慈祥,是街鄰們公認的好人。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再提起我的奶奶,大家仍是唏噓不已,懷念至今。
伴隨我出生和成長,奶奶退休了,似乎該順理成章安享晚年。但就在我八歲時,她因病住院,來年春天,便永遠離開了我們。奶奶一輩子吃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苦,到老來,她一身疾病。
奶奶一生拍過的照片也只有那么兩三張。現在想起奶奶,除了照片上的樣子,印象深刻的還是她中等身高、身材偏瘦,常常在排房間的小路上拄著她那支唯一簡單的“丁”字型黑漆拐棍。她走路時并不快,駐足時,身體略向前傾,右手拄著拐棍,左手輕輕扶在右手手背上。她總是和藹可親地和人交談,訴說著過去,期盼著兒孫美好的未來,但她從不東家長、西家短地議論別人。走累了,她就在自家砌起的磚臺上坐一會兒。在她的一生中,經歷了無數的苦難。對于痛苦的過去,她并不多說。
每次看到奶奶的照片,我都會陷入痛苦的追思當中。奶奶五官清秀,皮膚白皙,晚年的她,額頭上有了幾道比較明顯的皺紋,花白偏黑的頭發,發型是當時傳統的老年人的剪發頭。她眼睛細長,鼻子和嘴都比較秀氣,給人的印象首先就是“慈祥”。可是奶奶慈祥面龐的背后,埋藏著多少曾經的痛苦,誰也難以說清楚。
老人們回憶說,奶奶十歲出頭,便失去了父母雙親。之后,她在出嫁前幾乎就跟著逝去丈夫的嬸嬸艱難度日。奶奶后來嫁給了她的丈夫,生下了一個女孩。這里的“丈夫”,并不是我的爺爺。一切都平靜地發生在河南老家。也許奶奶認為正常生活就會這么開始,會在男耕女織中平靜度過。然而,大旱和蝗蟲的光顧后,重新開啟的是這么一家三口的漫漫逃荒路。
我奶奶當時和丈夫,帶著孩子,面對嚴酷現實,為了生存下去,向著希望,從河南一路逃荒過來。他們經晉南進入山西,和河南老鄉結伴討飯,過著游走、乞討的生活。據說,逃荒路上,走到一個山洞,按照丈夫的“興許恁倆還能活下去”的想法,把剩下的東西給了我奶奶和他們當時大概十歲大的女兒,把生的機會給了他認為世上最親的兩個人,丈夫竟然活活餓死了。我問過很多人,人要餓死是一種什么狀況?現在的人,恐怕對“餓”都沒有概念,況且是餓死!
切身設想,在一種窮困極致的狀態,拼命找尋食物或者可以果腹的東西,在困難到喪失所有希望之后,很有可能繼而再出現一絲生的可能,然后又是無奈,或許與希望的一絲光亮反反復復,但最后一天天沒有進食,一陣陣昏昏沉沉,一刻刻昏醒交錯,最后,歷經幾天的煎熬,痛苦地死去。這不是那種果斷的,而是極其殘忍的折磨!
想到慷慨地把生的希望留給別人,讓人怎能不聯想我們所熟悉的電影《泰坦尼克號》。也曾經懷疑過世上有如此舍生的真愛,誰知道,我的至親就是從這種凄美故事里走出來的,走出了艱難困苦,逃過了死神魔爪。我奶奶帶著女兒,最終游走到太原一帶。后經人介紹,帶著孩子嫁給了我的爺爺。此前,我爺爺在老家的原配妻子也因嫌棄貧寒,早已跟著別人跑了多年。彼時,爺爺是一個來到異鄉短短幾年的、一個沒有自己孩子的、三十幾歲的青年人。
老人們從來不提起這些,他們在那個婚姻觀念相對傳統守舊的年代,總覺得說起不是原配,會不光彩。但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是丟人的事,因為他們兩個人的前半段恰是各自無奈的悲楚“歷史”。不愿意說,也可能因為痛苦而不堪回首?
痛!誰愿意沒事在傷疤上抹鹽?苦,遠遠還沒有結束。
爺爺奶奶后來生過幾個孩子,多數夭折了。原因凄慘:有因家里生火煤煙太重嗆死的,還有不慎讓被子捂住窒息夭折的。并不是命運有什么問題,也不是人有什么問題,關鍵是當時生存環境就是這樣。最終,爺爺奶奶的孩子中,只有姑姑和我爸長大成人。
那個我爸都沒有見過的、受盡顛沛流離的我的異姓姑姑,在1949年,隨著十八歲的到來漸漸長大成人。誰知道她命運中恐怖的陰云也隨著那個晚春悄然而來。1949年4月23日,正是在太原市解放的前一天,太原的晉安兵工廠內的一場事故引發了為解放太原而“祭城”的一次巨大爆炸。爆炸中,多人喪生!飛來橫禍中,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苦難的這個姑姑匆匆離開了這個即將“紅了天”的世界。我奶奶再不能提起此事,每當她回憶起這次災難,都會淚流滿面。
解放了,天亮了。爺爺奶奶和剛剛兩歲的我姑姑從太原帶著種種不愿回想的痛楚回到了老家河南。在老家,仍止不住他們心頭傷痕隱隱發出的痛。兩年后,他們再次回到太原。
1953年6月,我爸出生。
1958年,單位的新宿舍交付使用,爺爺奶奶一家四口搬到了排房里。
我曾經見過那張發黃的五十年代的住房證,上面寫明了作為單位宿舍配置的家庭的幾大件——木床一張、火爐一個、火柱一個、火鉤一把、凳子二個。共產黨給了一家人希望,給了一家人溫暖,新瓦房里,住著歷經顛沛流離的一家四口人,生活開始平穩、安定。此時,我的爺爺奶奶都是四十五歲,姑姑十一歲,我爸五歲。
后來,奶奶的職業從鐵道邊拾礦渣廢鐵到在聾啞木器廠分揀木料,直至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退休。
奶奶因為多年的苦難,身體不好,其中,最直觀的就是因為風濕病造成骨頭變形。人們都清楚記得,她瘦弱的身軀,為了支撐起這個家,曾經經常扛起一百多斤重的麻袋。這就是堅強的我的奶奶!
奶奶身體確實不好。的確,她不能照看我,但這不代表她不親我。老人親小孩兒,好像天經地義。經歷生生死死、坎坎坷坷的多半生,看著兒孫成長,老人內心該是多么高興!
我是1975年出生的,妹妹比我小兩歲。奶奶對我們兄妹都很好。現在記憶里有很多片段,經常還自覺不自覺地記起,有時候就像演電影一樣,一件件小事也總讓人感覺心頭震撼,眼睛發酸。“電影”里總是放映著奶奶挽著印有北京火車站圖案的黑色的“高級”人造革提包,拄著那條熟悉的黑漆拐棍慢慢走來,慈祥的老人微笑著說:“給孩子們買了兩毛錢的櫻桃,吃個稀罕吧。”看著剛剛鋪了一層提包底子的櫻桃,回想那個物質極其匱乏的年代,這已是非常的奢侈。
老人一定都有重男輕女的情結。我至今經常回憶起奶奶帶我去我家附近“自由市場”的情景:奶奶拉著我的手,走出副食商場,走到門口高聳的柱子旁,她用手剝去松花蛋上包裹的泥土,磕開蛋皮,讓我趕快吃掉她從不舍得吃的松花蛋。是呀,這個貴,她不舍得吃。也沒有那么多錢,不能夠買給其他人吃。我總是這么被“自然”地帶出去,然后似乎毫無異樣地被領回家。每想到這些事,我總是想念奶奶,這種感情,現在的人大概不會有,但在我心里,一輩子不會褪去。
1983年,我八歲了。這一年,在我生活里發生了幾件大事。一是慈愛的奶奶因為肝腹水住院了,就住在我們街上的這家醫院;二是這一年暑假,爸爸出差時,帶我去了北京,因為沒有拿單位介紹信而沒有進到毛主席紀念堂,但我還是幸福地看到了天安門,喝到了“北冰洋”冰鎮汽水;三是在鄰居的帶動下,我開始集郵,這是何等奢侈的事情。
此時的病房里,奶奶很堅強。那時候我還小,并沒有感覺奶奶是和“死神”搏斗,與時間賽跑。
家里眾多親戚經常來看奶奶,我只感覺到了奶奶好像是在會客一般,病房里總是奶奶和親人們娓娓道來,輕松交談。在和親戚們的對話中,奶奶似乎感覺到時日不多。那時候我還小,有時候也聽到親戚們勸奶奶不要多想,要安心治病。我也偶爾會動動小腦筋,裝模作樣地拿起撲克牌給奶奶“算卦”:“開卦了,這個牌的意思就是你能活到100歲。”奶奶笑著看著我,或許她的心里卻在哭泣。記憶中,雖然久經病痛,加上有著痛苦的過去,奶奶卻從來沒有流過淚,也沒有因為病痛喊過一聲,她絕非一般堅強的人。
生活在一天一天地變好,她并不奢求過上什么衣食無憂的生活,她是多么希望看著我們兄妹長大呀!
還原1984年的生活。現在經常在網上看到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舊照片,心中頗有感受,那個時期正是中國改革開放的起步期,也是我從小認識世界的最初期。奶奶卻在這個好生活即將到來的起點走了。她沒有看上彩色電視機,沒有用過電話機,也從來沒有見過電冰箱、洗衣機、錄像機,更不會知道后來的手機、微波爐……
大家回憶起奶奶,說她愛吃肉餃子和豬蹄。吃盡了舊社會的苦,當時的這種生活,她已經感到非常富庶。在她住院期間,父母盡量給她買一些好吃的,醫院對面新開的小賣部里賣著兩種稀罕玩意兒——鵪鶉蛋和方便面。奶奶對方便面這種新食品,贊賞有加。她看到,社會開始變得美好了。
就是在那個初春的一天早上,我剛起床。媽媽告訴我說奶奶要出院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問著:“奶奶好了嗎?”“奶奶再也不去醫院了嗎?”我高興地跟著大人們去了醫院。我跟著肅穆的抬著奶奶擔架的人群,前呼后擁下,回到了家。
這時候,大人們好像顧不上管我。我照常去上學。不一會兒,有人又把我從學校接了回來。這時候,奶奶已經躺在長凳支起的門板上,臉上蓋著一張白紙。我這才知道,什么叫作“死”。
奶奶就這么默默地走了。
我并不知道奶奶去世以后,家里會是什么樣子。
媽媽讓我去找了一個有電話的地方,向廠里求助一些家里急需的物品。我借用電話的時候,人家問我打電話緣由。我絕不愿意說我奶奶“死”了,我只是低聲地說了一聲“我奶奶”,然后從褲兜里掏出我的“孝帽”。是呀,不愿意呀,不愿意說奶奶“死”,也不相信她就這么離去。回到家,我看著靜靜躺在那里的奶奶,偶爾輕輕掀起白紙,再多看奶奶一眼。我不愿走遠,在奶奶遺體旁守著,一會兒撥一撥大碗里的油燈的燈頭,一會兒點著香插入香爐,深深鞠躬,重重磕頭。
一個老人對兒孫的好,一點一滴,慢慢會隨著時間的推移,無情地消失在記憶深處,留下的僅僅是眾多“仁愛”中的九牛一毛。那些散去的記憶哪里去了?真的隨著腦細胞的死亡和新陳代謝消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了嗎?不!記憶已經轉化成感性的愛的溫度,始終成為一輩子的溫存,進而又轉化成對那些記憶找尋的長路。
六年后,還是一個春天。我們家即將搬入平房旁新建的單元樓房,也即將告別舊排房。這里留下了我許多純真的記憶。在家里搬空后,我悄悄躲過家人的視線,又回到當年停放奶奶遺體的地方,對著那里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后默默地離開。
在我心里,奶奶似乎沒有死去,她一直“活著”,只不過好像搬到了另外不為我知的地方。我默默祈禱著,她在那個世界里能夠收到我們的祝愿,安享幸福和快樂。
特殊的這一天,我帶著爸媽上了山。陽光灑在奶奶墳頭,藍天映襯下,一切都顯得格外明媚。墳前,我擺上了她最愛吃的豬蹄,拿來了她從來沒有吃過的“高級”水果蛋糕,獻上鮮花花籃,挽聯由我寫下,上聯“故人仙逝三十載慈祥和善猶如昨日”,下聯“凡人在世百十年感受恩德會有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