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 口（組詩）

□子 非

逃

他信賴的那把鑰匙，把他關在門外

樓道狹長、昏暗，腳步聲與回聲

互不相讓，撞碎了一地

樓梯拐角處，他竭力避開

那只玩偶，可還是和它頻頻相遇

門衛老張，仰著脖子假寐

正在品嘗自己的涎水，大門左右

貼著廣告、傳票，門上懸著

一只蜘蛛，如失靈的鐘擺

他縱身一躍，像一枚藥丸

滾進陽光的喉嚨，尋找內心隱痛的人

街口

他們離開各自的城市，來到

這個街口，用回憶接頭

交易愛情的柔亮皮毛

街道拐角處，年老的清潔工

攥著一把禿了頭的掃帚，清掃

滿地的車玻璃碎片、腳印

雷同的路人，只在相貌上

修飾出些許差別，模糊的背影

拼接出一幅殘缺的地圖

咖啡館張開大嘴，男人女人

相互吸食，小提琴師閉上眼

左右手互撕，抵達了高潮

他們倆，用身體互相校驗

用盲區相互反抗，冬天來臨時

離開街口，前往對方的城市

畫

給世界壘一堵墻，分開此在與彼在

在墻上裝一幅畫，洞穿這堵墻

安靜，孕育出巨大的旋渦

吸食掉扭扭捏捏的心跳、呼吸

畫中的女人，是這個世界的切片

被擱置在目光盡頭，背對著

慣于操縱的人們，借助樹蔭中的

貓眼，窺視慣于偷窺的人們

女人不回頭，畫家癱坐著

一生的心心念念，都是虛設

他只能活在她的背后，被她操縱

永遠也無法直視自己的眼睛

人們慕名而來，帶著刁鉆的口味

渴望通過女人，穿越自己的身體

他們是自己的發現者，跟自己

私語、密謀，然后出賣自己

策展人，戴著滿嘴的觸須

潛伏在人群里，與上帝密謀

如何倒賣上帝，一旦有人出價

他就活捉自己，成為一段佚聞

讀詩

萃取生命之物，拋棄生命本身

只剩下空白，半張用來畫押

然后做成一本書，半張

用來覆蓋一張蒼白的臉

讀一張紙，就是讀自己的遺骨

每一個漢字，都來自生命

對生命的圖騰，被我們

無數次拆解、洗滌、修飾、篡改

讀一個個漢字，就是讀

我們虛擲的時間、忘卻的記憶

詩人被生活欺騙，又被自己

寫下的詩遮蔽，中了自己的蠱

在自己的身體里反復渡劫

讀一個詩人，就是從我們體內

釋放光芒和暗影的過程

我們為了躲閃自己的影子

把自己藏丟了，讀一首詩

就是擰亮自己的目光，沿著

自己的心跳，挖掘、甄別、確認

擦亮，大聲讀出自己的過程

小酒館

朋友回來后，散發著遙遠的氣息

關于這場雪，他只字不提

窗外的風，代替我們在大地上流浪

雪，優雅地覆蓋了我們的腳印

我們把自己摁在彼此的對面

借助一盞燈，一杯酒，一支煙

一個個滑膩膩的詞語，讓交談

在虛設的冬天里，保持恒溫屬性

門外響起轟油、剎車聲，一只老鼠

鉆進了下水道，一個狐臭的人

正在橫穿大街，女服務員

還很年輕，被牢牢卡在工裝里

我們離開貼有木紋紙的椅子

抬頭紋更深了，酒盡而人未醉

我們不得不走出小酒館，小心踩著

別人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