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 托（組詩）

□蔣雪峰

借

找太陽借個火

找月亮借光

找長城借磚的時候

孟姜女哭了

等我把沉漁落雁撈起來

四大美女都跑光了

她們美得一干二凈

連一根絲線都沒剩下

借不到胭脂盒

我急出了一顆朱砂痣

掛在東施臉上

借了一片葦葉

替我渡江

借了一段最危險的蜀道

當盤纏

好去私奔

牡丹是在洛陽摘的

靠著這點凝香

走完了八千里路云和月

手上都還有余香

我借古諷今

終于惹火了今天

把明天也惹火了

他們一人一腳

想把我踢回古代

古代關機了

直到現在

都沒信號

給嫦娥送個快遞

我敲月亮的門

敲了幾億年了

給嫦娥送個快遞

門終于開了

好生面熟

原來是吳剛

我一下就懂了

我把快遞

（豬八戒寫給嫦娥的道歉信）

讓吳剛簽收了后

問了一句：

吳老師

我可不可以加您的微信

您的桂花酒

需要在地球找代理商的話

看在我敲了幾億年門

且守口如瓶的份上

可不可以

也考慮一下我

天亮了

雞叫了三遍

雪堆滿窗戶

天亮了

醒著一個古人

“倒車 請注意 倒車 請注意”

清潔車在提醒

拉圾搬走后

天才能亮出來

這座城市

才能被倒進

新的一天

古人看著窗戶紙

準備下地干活

我看著窗玻璃

準備出門遛狗去

雨后昌明河邊散步

驟雨剛停

河水渾濁

流浪無聲

草木剛洗過

干凈得如頭上的天

二三聲鳥鳴

把這條河

都快夸到天上去了

流到墻上

會成為一幅畫

再也取不下來

流到銀行

會成為一股揮霍不盡的銀水

河面的水霧

是剛剛上升的利息

風動和不動

風把草吹低

風把大樹吹成小樹

風把老家吹走了

啪啪啪的

抽著旗幟的耳刮子

風擺不平江湖

把熟悉的

吹成一個空蕩蕩的廣場

那時候萬家燈火

好像陌生的星球

落日源源不斷

依然欲壑難填

風還將把我擁有的

沒有的

和我一起

悉數吹散

只留下

不動

我要把你送出去

趁太陽還沒有出來

我要把你送出去

送到見不到人的地方

我才放心

這個世界的白

都堆在你身上

和你臉上了

你的身子連我也不敢碰

碰了就不是我了

你的臉既不能吹

也不能彈 如果破了

就會讓春天的六個宮殿

要好多有好多的粉黛

都失去顏色

你也不能見光

你這么嬌嫩的人兒

陽光月光都不能

你只能見我

我長得伸手不見五指

陪你走到哪

你就白到哪

我已用最接近你肌肉

和膚色的冰雪

給你修好了一座房子

足以安頓好你

全部的美色

包括壓在箱底的

那一部分

也足以安頓好我的余生

如果你同意

我還想把我的上半生

也喊回來

那座房子在北極

還是南極

我有些記不清了

趁太陽還沒有出來

我要把你送出去

寄托

很多時候

我都把自己

變成行尸走肉

把心寄托在

另一個地方

這樣 被日子雕刻

成一塊朽木

我也感覺不到疼

我在熙熙攘攘的背后

慢慢走 不捅破這層紙

每天我都在

刪除 清空

這樣挺好

今天看起來

就新鮮多了

但這并不能保證

就能隔空取回我

寄托的心

和我們一模一樣的人

我總覺得

有個和我們一模一樣的人

站在某個地方

默默地看著眾生

他很年輕

也不會老

更不是上帝

他既不嘆息

也不說話

他看著世世代代

從眼前流逝

臉上波瀾不驚

像第一天那樣平靜

孔雀開屏

淚水

會滴穿石頭嗎？

命若劈柴

能燒開一壺水嗎？

成湖或成海

山不管河的事

大河埋頭奔流

也不抬頭

看山長了多高

我合上

折扇的時候

孔雀正在開屏

路

把大路走成小路

小路走成絕路

無路可走時

找天問路

天不管我夜也不收我

我扔塊石頭打天

天沒打到

把云穿了個窟窿

云劈頭蓋臉就是

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雨

又接著下大雨中雨

想把我澆熄

下小雨的時候

我總算把部分渾水淌清了

發現絕路也漂在水中

我坐上去

以手為槳

把絕路使勁調了個頭

慢慢劃向

沒有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