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
一
顧媛邁進谷縣工商局的大門時,興奮與緊張令她心跳得厲害。門大敞著,如她家的院門一樣。只是這扇門是手腕粗的鋼管焊成的,自家院門是簡單的木柵欄。
門不同,門里的一切大不同。
進院門,坐南朝北的辦公樓矗立在眼前。總高四層,外墻為黃綠相間的瓷磚。
來之前,顧媛去人事局拿檔案,辦事人說,到工商局找辦公室主任王光明。
顧媛心里默念一遍“王光明”這個名字。腦袋里跳出正大光明、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大放光明等一串帶有“光明”的詞。這名字實在太好了。
陽光鮮亮,給灰色水泥路上鍍了一層金色。從谷縣工商局的院門到辦公室樓正門,不過三十來米,顧媛想,這就是自己努力多年要走的光明大道!
進大樓,側墻掛一張樓層示意圖。三層右手第一間的位置,標注著“行政辦”三個字。旁邊依次是財務室、局長辦等。顧媛順階而上,她走得很輕很慢,數了一下,一層樓梯,十八級臺階。到了三樓,她站穩腳跟,深吸一口氣。門虛掩著,她身子前傾,抬起右手,輕輕在草綠色的房門上敲了兩下。屋里沒有反應。她側耳聽一下,還沒有聽什么動靜。屋里沒人?她看一眼過道,空無一人。既然門開著,人一定在,或者沒走遠。不如再敲一次。顧媛這次用力比剛才大,聲音響亮一些。敲門聲剛落,就聽里面傳來一個粗重的男人的聲音,進來!
顧媛半推開門,側身進了辦公室。這是里套外的辦公室。一個五十開外的男人,右手拿著一條毛巾,踱步從里間辦公室走出,毛巾擦拭油光的頭。也難怪,三伏天,待在屋里也冒汗。男人粗壯的身子移動著,像剛出鍋的饅頭熱氣騰騰。男人見顧媛進屋,無驚詫之感,手里的毛巾,繼續在自己的腦袋上游走,一處不落。
男人踱步到靠窗的黃色六腿辦公桌前,將毛巾丟到桌角,拉出黃色的靠背椅,肥厚的屁股安頓到椅子上時,發出咯吱的聲音。
顧媛的目光,一直追著男人。男人看到顧媛手里捏著的牛皮紙檔案袋,抬起左手招呼一聲說,新來的大學生吧,檔案拿過來我看看。
顧媛點點頭,上前兩步,將文件袋雙手遞過去。男人右手指向旁邊的一組木長椅,示意讓她坐下。
顧媛目光沒有離開男人的臉,男人打開檔案袋,抽出里面的紙,眼皮閃動著,快速瀏覽著紙張上的信息。
顧媛定在原處,目光鎖住男人的臉,記憶的鉤子牢牢鉤住十二年前的一個人。
二
顧媛將手里的檔袋雙手遞給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時,心里翻江倒海,她努力讓心緒平穩下來,深深吸了口氣,目光移向窗外。
王光明看一眼顧媛,問家是哪的?顧媛說東風鎮石洞子村。王光明說,哦,石洞子村的村支書周大淖多年不見,不知咋樣了?顧媛說,去年冬天去世了。
提及村支書,顧媛心頭像扎了一把劍。
十二年前,五月的一天,顧媛提著母親攢的三十枚雞蛋,走了六七里路到縣城農貿市場賣雞蛋,想換幾塊錢交參加六一兒童節演出服裝費。
一個身著藍工裝模樣的男人正要買顧媛的雞蛋時,有人喊,市管會的人來了。慌亂中,顧媛沒能及時跑出市場,不慎絆倒,磕破膝蓋的同時十幾枚雞蛋也破了。顧媛還沒從地上爬起來,鉗子般的大手夾住了她的胳膊,連拉帶拽進了市管會辦公室。
顧媛縮蹲在墻角,身子一直抖著,眼神驚慌地掃向眼前的大個子男人。她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大個子男人黑著臉說,小小年紀就干起投機倒把的事來,膽子不小呀。
顧媛耳朵嗡嗡作響,投機倒把幾個字像錘子一樣敲打著她。她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的含義。從男人口氣里覺得這不光彩,可自己想不明白,賣自家雞蛋難道犯法?
黃昏時,村支書和顧媛的母親來了。村支書進門就給大個子男人賠不是,顧媛的母親則在一旁用袖頭抹眼淚。
平日在村里威風八面的村支書,此時彎腰低頭,像個罪人接受大個子的訓斥。
從此,方臉、牛眼、馬鼻、大個子男人烙在顧媛腦海里。
冤家路窄。偏在這兒見面了。顧媛收回目光,盯著王光明挺闊的方臉,搜尋信息。王光明面容油亮,神情淡定。并不覺得,眼前這女大學生與自己有啥瓜葛。
王光明接著說,周書記好人,當年我陪縣領導去石洞子村檢查工作,不小心掉進冰窟窿,他跳進去救我。恩人。
說到這兒,王光明的臉抽搐了兩下,上嘴唇咬住下嘴唇,喉結蠕動了兩下。他記住了村支書,不記得曾經賣雞蛋的小女孩。
王光明的辦公室門敞開著。這時,一個小伙子手持文件袋立在門口。王光明見到他站起來一臉笑容說,楊帆進來。
顧媛到人事局拿檔案時,聽說還有一個男生分到工商局,不想在這里遇見。
王光明要給楊帆倒水,楊帆執意不肯,說交了檔案,還去辦事。
王光明說,檔案要給局長看,具體哪天上班等消息。
最近縣政府籌建農貿市場,劉文局長天天忙。局里還有一位副局長,是個病秧子,基本不來上班。工商局的行政業務都由辦公室主任王光明負責。新人分配劉文讓辦公室拿建議。王光明將顧媛分到離縣城二十公里的紅雁湖工商所任內勤。楊凡分配到局機關經濟檢查大隊。所里缺內勤,女同事適合。經濟檢查大隊查辦案件常外出,男同志更適合。
三天后,顧媛去紅雁湖工商所報到。職責是內勤。收取管理費、登記臺賬、組織學習、出板報、報總結等內務。
中文專業畢業的顧媛寫小結總結、報告不是問題,但查辦案件撰寫文書,計算違法所得適用法律條款等問題時覺得吃力。顧媛是內勤,可以不參與查辦案件,所里就四個人,任務指標擺在那里,執法必須兩人,顧媛也得往外跑。
顧媛和所長宋和一組。宋和工作經驗豐富,是鄉里的“活地圖”。帶著顧媛熟悉全鄉各村。當時的規定凡是從事經營活動的個人都需辦理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并依據核定的營業額繳納個體工商管理費。20世紀90年代初期,農村跑個體運輸的農民多。農民的法律意識淡薄,自覺來辦營業執照幾乎不現實。
上門追著辦,都不一定辦得順利。宋和說做好與泥腿子打交道的準備。顧媛說,我是農村娃,不是千金小姐,沒啥不好溝通的。
每人一輛自行車,騎著走鄉串戶。一天顧媛和宋和到一戶農民家時,女主人坐在院子里哭。顧媛上前一問,得知女人春天買的玉米種子,秋天玉米棒子很少。顧媛記錄下來,想給農戶一個答復。宋和在一旁說農資投訴歸種子站管。顧媛心里不踏實。總覺欠人家啥東西似的。顧媛越來越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學習再充電。
剛工作,脫產學習不現實。得知有電大班和自考班。只要參加成人考試就可以。這道門檻難不住顧媛。
第二年,顧媛報考了中國政法大學法學專業電大班,專業法學。她又覺得調取企業賬本時不懂會計,看不懂報表和賬目,就是睜眼瞎。又到縣自考辦,報了自學考試的會計學專業。
宋和說,顧媛學好一樣就不錯了。同時學兩個專業,能顧得過來嗎?顧媛笑瞇瞇地說,反正都是學習,交替看書不容易累。顧媛每個周末去省城職業大學聽課。自學考試買回教材擠時間學。
轉眼三年,顧媛沒落下一次課。夏天單位組織去避暑,顧媛請假了。秋天團支部組織青年團員去爬山,顧媛也沒參加。冬天工會組織去滑雪,顧媛又沒參加。身為單位團支部組織委員的楊帆一本正經地說,活動不參加,思想有問題!顧媛做個鬼臉說,保證以后參加。
宋和支持顧媛參加學習,說年輕人多學習錯不了。
一年一度評優開始的時候,宋和將所里的一個名額給顧媛。名單報到縣局。年終評優結果出來時,名單上沒顧媛的名字。宋和氣乎乎跑到辦公室找王光明理論。王光明板著臉說,看你們報的考勤,月月滿勤,顧媛每周去上課,路程擺在那里,她是孫悟空,一個跟頭就到了?考勤弄虛作假沒資格評優。
宋和急了,拍桌子說,難道學習不是為了更好的工作!
王光明不看宋和,目光移向桌子上的“大前門”,拿起煙盒彈出一支煙點上,吸一口說,我對事不對人,單位制度是用來管人的,無規矩不成方圓,這個理你該懂。
宋和心里清楚,王光明是鐵了心不讓顧媛當優秀。
宋和黑著臉轉身往出走,到門口停住腳步,扭頭沖王光明氣狠狠地說,老子就不信,你能當一輩子的主任。
三
經濟檢查大隊是工商局的門臉,也是最牛最吃香的科室。楊帆能進經濟檢查大隊是沾了他父親的光。
楊帆的父親是老紅軍,家里十個孩子,他是家里最小的獨子。王光明在紅柳村下過隊。楊帆父親是縣委組織部部長,到紅柳村蹲點,一住就是四十天,每晚給下鄉青年上課。王光明剛初中畢業,在紅柳村下鄉,有這層關系,王光明對楊帆自然會關照。
團支部改選,王光明力推楊帆任組織委員。楊帆出生革命世家,根正苗紅,這樣的年輕人最適合當組織委員。楊帆不想干,王光明說,你是革命后代,繼承革命傳統,參與團支部工作是黨對你的信任,也是你政治生命的開始。
顧媛寫了一份申請,意愿當宣傳委員,在申請后附上自己發表的作品,并談了若當選宣傳委員,打算做哪些工作。寫好后,顧媛拿著申請給所長宋和看。宋和說,年輕人就該努力爭取每一次個人成長的機會。努力不一定成功,放棄一定失敗。
顧媛聽了宋和的話,心里熱乎乎的。想,不管咋說要試一下。即便不能當選,也讓同事認識一下自己。
結果公布后,顧媛不在名單里。那天下午,宋和瞧著顧媛一個人騎自行車出了工商所的院門。宋和擔心別出啥事,也騎著自行車跟在后面。
顧媛騎車到紅雁湖邊停下自行車,一個人坐在湖邊。顧媛問自己,人真的生來分成三六九等!組織部部長的兒子就該當組織委員。我是農民的女兒,就該繼續去種地。我就不信這個邪!
余暉消失在地平線時,顧媛騎車回到自己的宿舍,她沒吃東西,從床頭柜上拿出注冊會計師資格證考試輔導書,認真看起來。她堅信,知識改變命運,自己不會一直當內勤。
一個月后,宋和被調到城區工商所當所長。顧媛跟著調來繼續當內勤。城區所不僅管著全縣最大的農貿市場,還有全縣最大的蔬菜批發市場。
顧媛年輕,搶著上早班。早班需凌晨四點半趕到蔬菜批發門口,維護市場秩序。
有一天,劉文對王光明說,明天早晨陪我去趟蔬菜批發市場看看。
從局機關到蔬菜批發市場三四公里的路程,坐車一腳油門就到了。
凌晨六點,王光明陪著劉文到了蔬菜批發市場,劉局長沒急著下車,坐在車上。車停在蔬菜批發市場門口對面的路邊。降下車窗,市場門口一覽無余。
顧媛站在市場的右手,高桿燈發出黃澄澄的光。一輛人力車從門里出來,拉車的人吃勁拉著。顧媛眼疾手快上前從后面幫助推車。難怪,市場門口是一個幾十米的緩坡,出門費勁。
出入批發市場的車多,東風卡車、小四輪拖拉機、三輪車、馬車、驢車、人力車,可謂五花八門。王光明陪著局長在車里坐了半個小時,下起小雨了。王光明說,要不要下去看看。劉局長說,再等等。
這期間,顧媛沒閑著,進去的車要收市場管理費,她一邊扯票,一邊喊,慢點,別急,里面地方大著呢!旁邊的一個男同事負責收錢。
王光明看著顧媛瘦小的身子,從模糊到清晰。又想起,元月三日,在車站遇到顧媛,背著包站在車站等車,手里拿著書看得很專注,他從身邊走過都沒被發現。沒想到這姑娘愛學習,還這么能吃苦。
每一個上坡的人力車過來,顧媛都要搭把手,推一截兒。這一切王光明都看到眼睛里。王光明是管市場的老手,過去市場沒這么大規模,也不允許搞零售,更別說批發。但凡發現,那就是投機倒把,沒收東西是小,搞不好就關進去了。此一時彼一時!誰能想到,時代發展讓人跟做夢似的。
又過了十幾分鐘,劉局長說,走進去看看。劉文進市場時,跟顧媛打招呼說,辛苦了。顧媛笑盈盈地說,比菜農幸福多了。他們頭天下午下地,要忙一個通宵,凌晨三四點運到菜市場來出售,城里人才有菜吃。
王光明在菜市場遇到了小舅子,說給學校送點愛心菜。王光明的小舅子跟人合伙開了間糧油店。不光零售,還兼批發。菜籽油、葵花油價格是透明的,利潤空間不大。為降低成本,王光明的小舅子動起歪心眼。在菜籽油里摻入棉籽油。棉籽油比菜籽油便宜兩三塊錢。按比例兌入成本降了,利潤自然上去了。
一家一戶買幾公斤,來得慢。學校和工廠食堂的用油量大,來錢快。王光明的小舅子沒想到,他送到曙光學校的油被新來的校長發現問題,要求退貨。王光明的小舅子給學校送去一車愛心菜,仍沒熄滅校長的怒火。校長一氣之下打了投訴電話。剛好是楊帆接的。
楊帆打算處罰這個摻雜使假的商販。不想登記本上的墨跡尚未干透,王光明就進了辦公室,進門就罵,這遭雷劈的主,不給人幫忙就算了,反倒給人添亂。楊帆聽了這些話,一頭霧水。王光明便把小舅子的事說了。楊帆思量了一下說,您先回。
這事最后以王光明的小舅子發錯貨為由,給予警告,并寫出書面檢查了事。王光明的小舅子感激楊帆,在縣城最好的芙蓉樓設宴答謝楊帆。王光明沒露面。他趁著夜色漸濃提著兩枚人參和兩瓶茅臺酒進了楊帆父親的院門。
經檢隊辦案的交通工具比顧媛在所里的自行車要高級,是一輛邊三輪的長江牌摩托車。能開著三輪摩托滿街跑的人,都很威風。楊帆開著摩托車去芙蓉樓赴宴。
酒后回家的路上,楊帆開著摩托車撞到了樹上,車撞壞不說,楊帆頭部胳膊都受了傷。幸好被人及時送進醫院。
顧媛得知楊帆住院的消息后,周五給宋和請了半天假,利用去省城上課的機會到醫院看望楊帆。
楊帆頭部和胳膊都纏著繃帶,像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戰士。顧媛將一兜水果放在床頭柜上。拉過凳子坐下,問楊帆怎么成了這個樣子。楊帆苦笑一下說,都怪自己。
顧媛心里蠻復雜,作為同時進單位的同事,有一陣顧媛挺羨慕楊帆的。出自干部家庭。她上的是地區師范,楊帆是吉林大學畢業。這么一想,心不由往下沉。
顧媛明白許多東西是沒法比,但除此之外呢,有些東西又是可以比的,比如學習的恒心,堅持下去的毅力,勇往直前的信心。如此一想,心又從海底浮上來了。
門被推開王光明端著飯盆進來了。顧媛趕忙站起來,把凳子讓給王光明。王光明掃一眼顧媛說,你也在。側身對楊帆說,家里人燉的鴿子湯。
見此情景,顧媛忙告辭離開了。
王光明邊打飯盒邊說,你不會跟顧媛處對象吧。她家可是鄉下的,找對象得門當戶對。楊帆說,沒有的事。
出院后的楊帆,拿著書面檢查去見局長劉文。劉文說,你父親是老革命,寄希望于你,可不能讓老人失望!楊帆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經局黨組研究決定,楊帆調整到廣告科。廣告科是個閑科室,一張報紙一杯茶。王光明安慰楊帆,一切從長計議。
一晃眼,到端午節了。楊帆按響了王光明家的門鈴。過一會從院里傳來腳步聲,能聽出是兩個人。楊帆細聽。王主任,來客人了,我先走,以后有啥事,吩咐一聲。
門開了,一個矮個微胖的男人閃出來。楊帆定睛一看,心說,這不是芙蓉樓的吳老板嗎?男人機敏地瞄一眼楊帆,微笑點點頭。疾步向東而去。
王光明笑著招呼楊帆,進屋喝茶。楊帆說沒啥要緊的事情,來拜個節。說著,將兩個禮盒放在茶幾上。
半個月后,郵遞員送來了一沓報紙和信件。王光明將報紙放在桌角,認真看著來信。打開其中一封信時,王光明眼睛一亮,是省工商局給各縣去東北大學學習的分配表。谷縣工商局有一個名額。
單位年輕人倒是有十幾個,但大多是初中高中畢業。通知上寫著,須是大專以上學歷。這么一來,符合條件的只有楊帆和顧媛。
劉文目光蕩過通知和名單。瞅一眼王光明說,你的意見?
王光明前移兩步說,工商局是行政執法單位,男同志占優勢。說到這兒,王光明停住了。他目光緊盯著劉文的臉。
劉文并沒打斷王光明說話的意思,目光停在通知上,似乎想從中再發現些什么。
我再想想。劉文說。
四
顧媛從東北大學學習回來后的一個月,省工商系統舉辦業務大比武,采取的方式是筆試、答辯、模擬辦案三個方面。
這是全省工商系統第一次舉辦業務大比武。劉文召開了科所長會議,傳達精神的同時,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宋和是最后一個發言的。他力推顧媛,說參加工作幾年來,顧媛勤學上進,不僅拿到法學本科電大證書,自學考試會計專業畢業證書也我在手里,就連很難考的注冊會計師資格證也收入囊中,加上又到東北大學進修一年,是單位難得的業務尖子。
顧媛回到所里沒閑著,有空就騎自行車到處跑。一是鍛煉自己的眼力,二是常走街串巷跟居民聊天。還別說顧媛沒白跑,跑出來了商標侵權、虛假出資等典型案件,案例分析刊登在《中國工商報》,這填補了局里的空白。
王光明幾次張開嘴巴想說啥,終究沒說出口。
顧媛作為谷縣工商局代表參加全省工商系統大比武,出發前,劉文把顧媛叫到辦公室,這是顧媛第一次進局長辦公室,有點緊張。劉文說,參加比賽跟上戰場一樣,一定要冷靜從容,思路清晰,分析準確,才能勝利。顧媛說,局長,我全力以赴,爭取好成績!
臨出發的前兩天,顧媛買了母親吃的常用藥和點心回鄉下。邊陪母親吃飯,邊告訴母親去省里參加業務比武的事情。母親聽了很高興,說,相信咱閨女一定行。顧媛調皮地說,媽預知未來,那不成了仙。母親掰著玉米說,世上沒白吃的苦,老天爺長眼睛呢!
顧媛參加省城大比武取得綜合組第一名。回到局里,劉文對顧媛說,你給單位爭了光,要給你慶功。顧媛羞澀地說,都是組織給的機會,今后還要多鍛煉。
這是喜事,劉文吩咐王光明在芙蓉樓為顧媛慶功。
局領導加中層干部滿滿一桌人。四涼八熱擺滿桌子時,王光明讓服務員給大家斟滿酒。王光明端起杯子說,今天劉局長為顧媛慶功。下面請劉文局長講話。
一片掌聲持續響徹房間。劉文講了三句話,顧媛和大家一樣喝了三杯酒。顧媛本來不喝酒。王光明說,今天你是主角,不喝酒太掃興。宋和在旁邊說,少喝點,心意到就行,沒人逼著你把一杯酒全部喝光。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媛身上,如歌手登臺,不唱不行。顧媛環視一圈,每個人的目光如火,烤得她渾身發熱。顧媛沒想到,那個曾被人訓斥、瞧不起的農村黃毛丫頭,有一天被眾星捧月般相待。慶功的酒要喝。
一杯咽下去了,又一杯咽下去了。
一桌子十五六個人,一個服務員倒酒有點慢。王光明沖一個服務員說,再安排一個人倒酒。
幾分鐘后,進來一位高個服務員。王光明沖顧媛一努嘴。服務員笑著點頭直奔顧媛身邊。
宋和看一眼高個服務員手里的酒瓶,跟另一名服務員拿著的酒瓶一樣,白瓷瓶紅商標,燙金的三個字“金谷香”。
美譽之詞像是爆米花一樣從大家的嘴里蹦出來飛向顧媛。一杯杯的“金谷香”進了顧媛的胃里。宋和坐不住了,站起來說,在座多數是喝酒的老江湖,顧媛是姑娘,喝多了傷身體。
王光明說,宋所長護著干部,心情可以理解,劉局長在,聽他的。
劉文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干了杯中酒結束。身體第一。吳會計,這幾天聯系省里大醫院,給大家做次體檢。大家都說,劉局最會關心干部,想得周到。
劉文囑咐財務科長吳芳,顧媛喝得有點多,回宿舍沒人照看不行,在谷香賓館開個房間,好有個照應。吳芳因做過手術不喝酒。她攙著顧媛住進谷香賓館一樓的房間。
凌晨三點多,顧媛嘔吐不止,吐出的是血。吳芳急忙撥打了120,送進縣醫院。抽血化驗輸液,忙了兩個多小時。醫生診斷是胃出血。天微亮時,顧媛醒了,真有死里逃生的感覺。
宋和第二天中午來看顧媛。宋和說,“金谷香”是純糧釀造的酒,按說不會有問題。但不法商販猖狂得很,啥酒好賣,勾兌啥酒跟風賣。最可惡的是用工業酒精勾兌假酒欺騙消費者。聽說陶瓷廠的工人喝了假酒,一個人的眼睛看不見了。公安都介入了。
顧媛聽了這話,心里咯噔一下。
從醫院出來,宋和直奔“金谷香”酒廠。宋和從酒廠獲悉,谷縣市面確有假冒的“金谷香”酒,但不知道加工地在哪里。
宋和又去了芙蓉樓,找到當晚服務的兩名服務員。得知酒是王光明拿來的,一共兩箱。一箱六瓶。宋和問空酒瓶在哪里?服務員說扔垃圾箱了。
宋和二話沒說,到院子里的垃圾箱里翻找出空酒瓶,裝進袋子里。直奔谷縣技術監督局的化驗室。第二天報告出來了,其中有兩瓶酒是假酒。
宋和拿著報告,敲開了劉文局長辦公室的門。劉文臉色不好看,手里拿著一個單子,宋和覺得有事,盯著劉文手里的單子,又沒敢說話。劉文將單子遞給宋和。宋和接過單子,心撲通一下。這是一張診斷報告:姓名,王光明。診斷結果,淋巴癌晚期。他手抖了一下,將報告放在桌上。
劉文問宋和,有事嗎?宋和垂下雙手說,沒啥事,急忙退出來。
五
劉文從蘇浙滬參觀學習回來,決定打破以往干部任用格局,在全局實現“雙聘制”。簡單說就是,局長聘用中層干部,中層干部聘用一般干部。并留出百分之三落選名額,待崗學習,這期間獎金減半。如再沒人聘用,不能從事執法工作,只能從事保潔、燒鍋爐等工作。
消息一出,全局炸開了鍋。
顧媛從宋和手里接過“雙聘”的文件時,手抖了一下,像觸電似的。顧媛逐字逐句看了通知,生怕理解錯了意思。“雙聘”規則很快出來了。只要是在編干部都可參加,共分筆試、面試、全員投票、綜合評定四個環節。很快,競聘崗位公布了。
顧媛在宋和的鼓勵下,在競聘意向欄里填寫了辦公室主任這個崗位。宋和說,機會難得,好好準備。顧媛點點頭。
好好準備不是一句空話。顧媛先拿出業務復習計劃,早起兩小時扎進書里。晚上下班又把自己埋在書里。
顧媛起初有些猶豫。宋和幫她分析說,你是中文系畢業的,辦公室要撰寫大量文字材料,這點你占優勢。再者辦公室是單位的中樞機構,你還年輕,到辦公室鍛煉幾年,到哪兒都能獨當一面。
面試環節為了沉著應對,顧媛模擬各種提問,站在宿舍鏡子前,看自己答題的表情和神態。所里的劉洋路過宿舍窗戶探進頭說,干脆我找幾個人當考官,你來答題。宋和聽了劉洋的建議,表示贊同。
半個月演練了十幾次,顧媛從上場、答題、退場,一次比一次嫻熟自如。
顧媛一路過關斬將,在競聘辦公室主任的人選中,以綜合排名第一的成績進入名單。當然最后一關,還得上局黨組會研究決定后,才能公布。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別人不敢說,顧媛當辦公室主任那是板凳上釘釘子的事。有人已向顧媛表示祝賀了。比如宋和、劉洋、吳芳等。
顧媛很冷靜,她沒陶醉在提前祝賀的喜悅中,她突然想起了父親,如果他知道這個消息會是啥心情呢!
有我和你媽的人生做參照,一個鄉下娃,不學習,就沒好出路。顧媛沒忘記父親說的話。顧媛當年被母親從集貿市場市管會的辦公室領回來,父親躺在床上,顧媛端著飯送過去,她看到父親悄悄抹眼淚。她明白父親內心的愧疚與自責。一個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原生家庭,但可以選擇自己走什么樣的路。
王光明知道自己參加考試根本沒戲,也沒報名。他想,不管誰當辦公室主任,都會賣他個面子,好歹自己是工商局的元老,沒功勞有苦勞,不會沒他坐的一把椅子。
宋和從劉文辦公室出來,遇到楊帆。楊帆拉著宋和說,有要緊事說。楊帆說話時,左右看一眼,似乎怕被人看到。宋和心想,從沒見楊帆這么急過。
楊帆拽著宋和的胳膊,進了圖書室,轉身關好門說,宋所長,這次你得幫王主任。你知道,除了辦公室,別的科室他從沒干過,也干不好。宋和一本正經地說,我打報告退休了,至于新主任聘啥人,我哪能決定啊!顧媛曾是你的內勤,你說一句頂一萬句。宋和說,這樣的事本人親自說好,傳話說,不真誠。
宋和沒想到楊帆會替王光明說話。
王光明住在醫院里,等著消息。他相信,大丈夫能伸能屈。自己工作幾十年,什么大風大浪都經歷了,這次不過是一朵小浪花。在選擇崗位時,王光明在志愿表上填寫了辦公室總務一職。他清楚,從市管會到工商局,單位名稱變了,時代變了。過去禁止的事,如今提倡鼓勵。用老百姓的話說,風向變了。
當初在市管會,一共五個人,王光明是主任。1979年成立谷縣工商局,他以為組織會任命他當局長,沒想到縣委書記的秘書當了局長,原想能謀個副局長的位置,宣布班子成員時,縣長的女婿出現了。王光明最后只落了個辦公室主任,但他深知,一個單位的辦公室主任當好了頂半個局長。
王光明當辦公室主任期間換了六任局長,他辦公室主任的位置一直沒動。王光明干辦公室工作嫻熟,協調統籌各方資源得心應手。他想,自己再有一年多就退休了,在辦公室崗上退休,算善始善終。即便不當主任,只要待在辦公室干其他崗位,也不在話下。
競聘結果周一公布。顧媛忙著回家看母親了。
顧媛的母親患有嚴重風濕病,幾畝地包給鄰居,秋后分的麥子足夠吃一年。家里養了十幾只雞鴨,種幾分菜地,過著自足的日子。
顧媛帶回一張單位為她慶功的合影。母親腿不好,可眼睛不花。拿著照片仔細看。顧媛在旁邊逐個給母親介紹,姓名和職務。當指到王光明時,母親手抖了一下,說,這人叫啥?王光明。這不是那年沒收你雞蛋的人嗎?
顧媛說,我知道,當年他是市管會的主任,一個月前還是局辦公室主任。單位“雙聘”,他落聘了。聽說住院了。
顧媛的母親拿著照片停了半晌說,媛,活人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我跟村支書去市管會接你,一看這人就不是善茬,幸虧村支書帶了些煙葉,我帶了半袋子大米。那半袋子大米還是你二姨扛來讓你爸熬粥喝的。
一提往事,就像掉進苦水窖里,母親嗓子哽咽,眼淚又落下來。
顧媛不想再提往事,那是她童年的一塊傷疤,揭一次,疼一次。顧媛剝了一個水蜜桃遞給母親說,當初就那個形勢,規定擺在那里。
顧媛母親說,那時候真不敢想,一想心就哆嗦。
母親的話語剛落,顧媛的BP機響起來,按下閱讀鍵,滾出一行字:王主任去世,速回!她目光焊接在字幕上了,好一陣都沒回過神來。
母親問,有啥事嗎?顧媛將BP機塞進口袋說,沒事。
母親將掰光的玉米芯扔在筐里說,沒事就好,過日子要往前看,才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