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輝的詩

鄧輝

答案在風中飄

民謠歌手鮑勃

用吉他奪走了

諾貝爾文學獎

“一個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真正稱作是一個人？

一只白鴿要翱翔多少海洋

才能安息在沙灘上？”

鮑勃的歌聲里

藏著多少琴弦？

我想起史鐵生的小說

《命若琴弦》

三弦琴槽里

放了一張

無字的白紙

賣藝為生的老瞎子

告訴徒弟小瞎子

醫好眼睛的藥方

藏在琴槽里

彈斷一千根

繃緊的琴弦

才能去抓那副藥

吃了藥

眼睛就能看見

彈斷一千根琴弦

一根也不能少

這是藥引子

吃藥

得有藥引子

鮑勃彈斷了多少根

風中的琴弦？

歌手，詩人

跌跌撞撞的盲人

諾獎之后

他的眼睛

看見了什么？

理論是灰色的

文友說

我的評論好

漸漸地

我不評論了

詩友說

我的詩

評論欲太強

漸漸地

我的詩

只是“說出”

一切皆可入詩？

霧霾里

理論是灰色的

地震

讀到一篇文章

揭露魯迅先生

生活中不為人知的

種種陰暗

我最崇敬的

中國作家

先生的文字

我讀了多遍

我寫的《先生魯迅》

借先生酒杯

澆胸中塊壘

是我最長的隨筆了

想起幾年前

地處斷裂帶的家鄉

盛傳地震

有人到廟里

燒香磕頭

有人驅車到廣場

夜晚睡車里

幾個月的惶恐

最終像老電影

《平原游擊隊》中

巡夜的更夫

那句經典臺詞：

“平安無事嘍。”

過了一年多

突然震了

床像漂浮的船

吊燈劇烈搖晃

兒子哇哇大哭

我卻連心跳

也沒有加快

后來得知

數十公里外的魯甸

六點五級地震

像遠方的地震

魯迅先生的身影

在我心里

晃了幾晃

又屹立如初

山峰

牛欄江對岸

鴿籠一般

懸掛幾家零散農戶

頭上是刀劈斧削的山峰

我們心上也壓著

一座山峰

車輛穿行的

絕壁山路

是上帝彎曲的扁擔

在衡量兩座山峰

哪一座重

哪一座輕

無路可逃

解放初期

湘西剿匪

匪首姚大榜

每夜睡覺

指尖燃一炷香

灼醒

立即轉移

每夜要換

幾個地方

幾個月來

兩三個小時

我都會被

睡夢中的

一炷香灼醒

卻無路可逃

他們之中會有詩人嗎

街上不時看見

三個

甚至四個

騎一輛摩托的

黃頭發

轟鳴震天

風馳電掣

路人慌忙躲避

摩托車偶爾甩下

幾聲狂笑

今晚又遇

兩輛摩托

六個黃頭發

擦身而過

驚魂之余

腦海閃過

一個念頭:

他們之中

會有詩人嗎?

人情大國

到某店吃燒烤

朋友告訴我

與此店老板混熟了

不會吃到死牛爛馬

某晚他點牛肉

老板說今晚的牛肉

你不要吃了

川軍鬼魂

抗戰勝利，重慶

寂靜的深夜

街頭小店

頭纏繃帶的年輕傷兵

面無表情

不答話，不出聲

狼吞虎咽

一碗、兩碗、三碗、四碗、五碗、六碗、七碗……

我給你來碗味道重的

店主抬頭

傷兵已不見蹤影

店主跌跌撞撞

挨家挨戶敲門：

這是咱們川軍的鬼魂回家了

他們挨凍受餓

他們辛苦了

大家快起來

祭奠他們

家家戶戶燈亮了

一碗碗擔擔面

一堆堆紙錢……

這是電視劇《霧都》一幕

我寧愿相信

忽然消失的傷兵

就是川軍的鬼魂

他周圍一定還站滿了

未現身的

缺胳膊少腿

鮮血淋漓的

川軍鬼魂

獻詩

這萬畝草山深處

彌漫了過去未來的

鮮花綠草

這空游無所依的

耐心的小魚

這比撤退更澄澈的

最初的天空

這千瘡百孔的塵世

孤零零的補丁

中年寫作

1

赤橙黃綠青藍紫

誰持彩練當空舞？

誰把彩練

舞成了安徒生筆下

皇帝的新裝？

2

跌倒又爬起

山嶺靜悄悄

骨質疏松的中年

依然聽見

詩歌的聲音

3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后

長安一片月

萬戶搗衣聲

霧霾里

詩歌浮現

4

朱耷筆下

“天地為之一寒”的

鳥兒黑色的雙眼

在我腦海

一閃

5

詩歌不是尋找意義

不惑之年

我才似有所悟

但詩歌不是尋找意義嗎?

二十年前

殘留的

京杭大運河

一些人以船為家

馬達轟鳴

河面飄來陣陣臭氣

我是否看見

一個孩子的腦袋

冒出船艙？

逝者如斯

如今流向了哪里？

殺魚的過程

老婆指揮我

一條三四斤的魚

先摳魚鰓

我老摳不干凈

魚血流滿盆底

魚嘴一張一合

然后刮魚鱗

像凌遲處死犯人

魚嘴還在動

我嘟囔了兩次：

“太可憐了

如何先把它整死？”

忙成一團的老婆

顧不得看我：

“你適合出家

你不要吃嘛

——把它砸昏。”

我把魚狠狠砸向櫥柜

魚血飛濺

開膛破肚后

我從尾部

把魚一塊塊砍開

我的笨拙

延緩了它的死亡

剩下半個身子

魚還在動

最后把魚頭劈開

掰成兩半

我心頭一閃念：

不出聲 不眨眼 不瞑目的魚

它鋒利的骨頭

應該劃傷我的手

我后來不經意發現

不信因果報應

不徹底的唯物論者

手上留下了

一個小心翼翼的

詩歌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