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三十三分

董小潭

推進手術室，我就變成了一個零件

這是一個巨大的機器工廠

若干冰冷的器械，在向我招手

宛若召喚一個靈魂

讓機器運轉的靈魂

突然想起，我還沒有告別

給我的親人

留下我的遺言

據說，太平間就在手術室的

隔壁

如果一個人，進了手術室

就永遠離開這個人世

那一定是這些冰冷的機器

吞噬了他（她）

不留一點痕跡

頭發、骨骼、血肉，都將不復存在

只剩下一個四處游走的靈魂

我雙手交替，緊握胸前

心臟在戰栗，全身緊繃

我的雙手五指向上

這樣就可以觸摸到心臟

它在跳動。安慰我還活著

盡管是一只狼狽的

臨刑的羔羊

它在跳動，卑微，卑微地茍延殘喘

麻醉針從我的左眉心穿過

像是流火。我想，且把自己做成一個試驗

所有所有的疼痛、羞愧、不安，還有絕望，都在醫生冷靜而克制的聲音里，淹沒

我的肉體和靈魂，在這些情緒里分崩離析

我的肉身，看到我的靈魂在戰栗

我的左眼，生病了

我用右眼窺視

眼睛閉上了

耳朵就成了眼睛

平衡打破了

會有新的平衡

我的右眼緊閉，左眼被放大鏡無限放大

我看到了很多光，圖斑與幻象

一個聲音在心底跟我說

把它們記錄下來

把它們記錄下來

眼睛。黑洞

本是兩個毫不相干的概念

眼睛在黑洞里，可以看見光明

黑洞，因為有了眼睛

秘密將無處藏匿

我的左眼視網膜，有了黑洞

且已脫落

像綴滿星辰的黑夜，降下帷幕

像死亡來臨，默哀者低垂的頭顱

我設想了萬余種失去光明的可能

最終都歸結為兩個字：恐懼

主刀主任姓趙，他是一個儒雅的中年人

我們在手術臺上交流

盡管肉體跟靈魂已經分開

我們在談論一些不相干的事，一些冷笑話

好幾次，我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盡管痛楚讓我的軀體緊繃

我雙手緊攥，宛若握住余生

左手給右手力量，右手給左手安慰

我不知道，在我的左眼前出現的圖案與幻象，

是真還是假，是醫學的還是精神的

我看到了海灘與城堡，一望無垠，海浪真實撲打

我看到了日月星辰圍著地球，在虛無里漂浮

我看到了醫藥分子的結構，絕頂漂亮的幾何體

石榴的內囊，晶體在異動，組合，排列

我看到了海底的世界

斑斕妖異，直至成為旋渦黑洞，強大的引力把我吸進去

吸進，黑色的夜里

沉沉，我看到了光，把我從黑洞里引出來

我看到了蓮花初生

我看到疼痛重演，一直往下蔓延，

一直到我的腹部

我看到一個新生兒，血淋淋地從我腹部的黑洞里抱出

撕裂的疼比眼部的修補的疼痛來得更為真切

我交叉的雙手因為用力過度失去了血色

我問趙醫生，這是小馬達嗎？

他說，說對了，你可以想象這是除草機在修理草坪，清除枯枝敗葉

我欣慰地笑了，是啊，當初的草茵芬芳

那個嬰兒，如今已長成一個翩翩的十八歲的青年

兩小時三十三分

這蓮花的幻象，變成了一個休止符

修復，猶如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