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祖父祖母書（組章）

何瑤蘭

洗頭記

再洗一次，就抵達密林深處了。那里，定是有一場又一場的大雪在恭候差遣，我曾在無數個夜晚仰望它，企圖將它擁入黃昏那棵夭折的蘋果樹，我們一起端詳紅色的彩云在枝丫上梳妝。

卻不知塵土過后，還能記得陽光明媚的這天，你們彎曲身體，讓我撫摸你們積怨已深的頭顱嗎？還能記得后山腳下野番茄和赤裸松樹的秘密嗎？

一只麻雀站在波光粼粼的院子里，眼睛是一把刀。

和被時間賜予力量的我一起，將你們兩顆頭顱上布滿的荊棘林和堆積的泥土，一層一層剔除，順著小溝流去遠方。我們將你們的頭顱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薄，那里曾經居住過搖搖欲墜的木梯和一貧如洗的時代，多少個點著煤油燈的夜晚，它們充滿了人間的喧嘩。如今卻喑啞無聲。

一根一根白色的水草，尖銳又柔軟，從我的指尖穿過，這盛大的舞會卻讓人覺得空虛，正如歲月的神性是一輩子也參不透的。至于那些受過的苦難和流過的眼淚，就這樣宿在我粉紅色的指甲縫里，悄然滲入我顫巍巍的靈魂里吧！

如今我一伸手，感覺黃昏不在，麻雀不在，迷亂的雨水也不在。在這個蔬菜茂密生長的院子里，只有兩顆越來越單薄的頭顱，依偎在風中，雖然它們如今，連一聲月亮的咳嗽，也不能承受。

穿鞋記

瘦小的黑船應當配以魁梧的水手，他也曾有這光榮的時刻。

等一個人從刺梨叢里凱旋歸來，需要多少黃昏作陪？他的背脊一直有光芒在閃耀。尤其是當我趴在他的后背，在傾盆大雨中，他是一往無前的英雄。丑陋的布鞋義無反顧地踏進奔騰洶涌的黃色洪流，從此穿上金黃的衣服，騎著金黃的野馬，奔去被遺忘的森林。

多年前的日日夜夜，我一直信奉那雙污泥滿身的黑鞋，向著傍晚與泯滅的煙火，當他終于抵達蕾絲邊的沙發，那雙鞋卻從此蹤影全無。瘋人院高高的枯草淹沒了他閃爍的星芒，孱弱的花園里從此人跡罕至。

不僅水手的本領消失殆盡，連基本的生活也不能料理，今日清晨，看他穿鞋，看他憂郁的胡子在逆光中滑行，那無聲的夢境。左右、上下、東西、南北，竟都搖搖擺擺，沒能駕馭。日光，日光，蒼白得像一只有了疾病的狗。

昔日有力的手在風中顫抖，如同蠟燭在風中搖擺，這無力的悲傷如潮水一般，淹沒整個房間。我蹲下身，幫助他重新掌握船只，哪怕只是擱淺在海棠花開滿的岸邊，只要余下的歲月有寧靜的安穩，便好。

午后

從小花園左邊的走廊過去，辣椒籽安詳地睡在棕櫚葉上，年代久遠。

掃帚是一座失去綠意的森林，騎在白色貝殼上，落葉蓋住了她深藍色的圍裙。許多故事你說也說不清楚，一如月光晾曬過的殘雪，有蒼老的嫵媚。她的腳下沒有天空。

橘子汽水站在拇指琴上跳舞。園子里，芹菜冒出它卷曲的頭顱，麻雀距離夏天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我只是突然就想起了她，想起了沙漠里的綠洲和商鋪里五顏六色的冰激凌。

還是有點冷，還是容易令一面鏡子起霧，我走在霧色彌漫的操場，人間就在那里。腳下的橡膠被遺漏，露出它生銹的內部，老舊，病弱，沒有意義。

多么像她落了灰的閣樓，有著“吱吱呀呀”的脾氣。從前她送我來此地上學時，學校還沒有橡膠跑道，一下雨，寒冷的舌頭就鉆入她的心里。如今很多時候，她也會無緣無故地吱吱呀呀，或者是生了根的病痛，或者是急于吐露些什么。

午后的時光緩慢，我慢慢地走，慢慢地想，或者是薔薇花，或者是小鐮刀。

我一點也不著急，我待會兒還要回園子里去呢。

立春

春天未飽滿起來的模樣可真好看，像星星睜不開眼。

春天永遠這個樣子就好了，我會為它準備一個有麥苗的陽臺，一盆新栽的月季玫瑰，一壺清淡的茶水，還有月光下的流水。我喜歡一切將及未及的事物：比如這時的雨水，與玻璃盒子里的信件。人間還穿著厚衣裳，笨拙地奔跑，鄉間小調飛揚在榆樹林里。

這樣的春天可真好吶。花兒未展顏，草兒未繁盛，連小麻雀，也還未學會華爾茲。好像人世的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好像所有的愛恨都還來得及，世界處處都充滿了希望，好像他們都還是少年時的模樣，坐在滿山的苦苣間看白云收割藍天。

這樣的春天可真好吶。他們躺在紅色和藍色的塑料椅子上，被鹿皮院壩輕輕搖曳，藍色的深海與紅色的碣石，也是欲語還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