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儀式（組詩）

林火火

木匠阿三

五十八歲的阿三，原來是個木匠

會做簡單的雕花床和寬口棺材

一個月前，鋸掉了兩根手指

缺了手指的阿三，在人群里失重

掉進厚重的自責里。而掉進河里

是用斧鋸換了漁網，改習捕撈術

村民說：阿三魚沒捕到

卻被魚捕了去；他們說——

三十天前架在刀上，三天前漂在河上

今天之后，掛在了墻上

很多時候我們只是一塊肉體

看著一只甲蟲撞在墻上，跌倒在地

就像那天，我在獅子林

用膝蓋碰石頭，很多人張大了嘴

幫我喊疼

放生儀式

放生儀式還沒開始

穿著居士服的人

坐成一排，接待香客

請蓮花寶燈供奉佛前

或在放生帖寫善眾的姓名

一只紅耳龜被女志愿者抱在懷里

輕輕撫摸

而更多的魚蝦和螃蟹

安靜地等著和尚把經念完

只有一條小魚等不及了

早早去見了佛祖

重逢

我們等來了落日

它在混沌一片的喧囂里

落進建筑的夾縫

酒鬼丟棄在石駁岸的瓶子

固執地保持了愛情的豁口

破碎的，尖銳的

我站在碎片的前面

等你慢慢地跟上

坐上高高的堤岸

兩岸的水草隨風輕輕地倒伏

月光下，你右手的傷口

已經結痂脫落，光滑、安靜

它讓月光更明亮了些

你指了指肩膀

說，那里也有一塊

我輕輕地碰觸了月光

江水混濁浩蕩，在我們身后奔騰不息

深深的蘆葦叢中，是夏蟲鋪天蓋地的鳴叫聲

我拿起外套，輕輕遮住你的膝蓋

風從江面上吹來，星空透徹，照管四野

夏夜像一塊巨大的琥珀，正在

暗暗生長

對我而言

陪你早起，陪你熬夜

看你是從肚腹里取出的小小嬰兒

啼哭著

長成帥氣的少年

你奔跑，大笑和對我們的反抗

美好得幾乎不可能的每一刻

都成為我的呼吸和命運

每一次都是對生存真相的辨認

如果前年那次意外，把我們分開

我會覺得非常可惜

夜飲

讓我再一次出生的

是江堤的月光

我喜歡的人呀！

正在碰杯，大口喝酒，并且

批評我

夜色如幕，低垂在四野

浩浩蕩蕩的蟲鳴

掩住了心臟

因熱愛發出的

微微的震顫

告別

全城的蟲子都在一場雨后鳴叫

我們有時候會認為是同一只

如影隨形地跟隨了我們

有時候又會被我們懇切地

誤會為命里注定的那一只

它每一年總是準備好的

站在每個夏季的前頭

像個先知，像無所不知

隨時隨地窺視并提醒著

深潛在人群中的我們

可能都會在某個瞬間忽然領悟

自己是個忽然被命運發現的人

你被選中了，要去做某件事

而且這不是夢，一切真實可靠

有切膚之痛。你為此焦慮，期待醒來期待死死糾纏著你的

只是排山倒海的耳鳴或幻聽

月山寺

住著菩薩高高的山頂

神圣的廟宇在樹林里閃耀

人們已經上山

走累的人，坐在山坡上

一只野蜂蜷曲身體，替她死去笨拙的植物站在石頭縫里

烈日照得它們萬古常新

如果此時有菩薩

會在透明的光中看到

山楂樹掛滿青果

有的在結，有的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