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組詩）

劉向東

2010年7月17日深夜與大解在壩上草原說草

起風了

風把草原吹過來

還記得背水灘上那些草嗎

那些離群索居的雜草

因為長在石縫里

僥幸躲過了驢唇馬嘴

我記得，我說過

風把它們摁倒在地

但并不要它們的命

還記得大先生的野草嗎

在這只有野草的火山口上

記得，記得

當我們沉默

我們充實

當我們張嘴

我們空虛

又起風了

風把草原吹過去

空山

抬頭之際，空山，野鳥兒

風在花翅膀的閃動中

突然，黃蜘蛛憑空悠然劃過

明亮的絲線拉住兩山

從頭道溝的山咀到小陰坡的

山梁，全長二百零一米

蜘蛛將網撒在空中

在那花翅膀的掙扎中

孩子問我知道不

聽說是因為樹的高瞻遠矚

深思熟慮，葉子落了

讓孩子有機會

看見繡著花紋的翅膀

大風里落葉亂歸鳥

像是落葉又落了一次

孩子問我知道不

看，鳥兒把綠葉帶回樹上

無名河

家門前小小的破折號

——，——

從古到今之距離

一輩子不能透析的

我身體里原版的河流

季節性從我循環

難熬的春天總算熬過來

小蝌蚪上山找媽媽去了

拖著帶泥的尾巴

無名河，小橫河的上游

將青山分成南北

在我的掌心再次合攏

水胡子軼事

水胡子是燕山老娘溝

小小的水泉

毒太陽底下

活水胡子一樣冒出來

長年不干

我到水胡子清理落葉

我也把落葉撩干凈

就那么等

等渾水澄清

黃昏的彎勾蝦

又拉又推好一陣忙活

把落葉重新請回來了

在我眼睛的泉水中

山核桃

山核桃

一個個的確像是銅鑄的

上面刻滿了甲骨文

我守在樹下

盯著山核桃，像盯著星辰

爸爸的肝已經大了三指

他咬著發黑的嘴唇說

聽說山核桃利肝補腎

我守在樹下

去皮，炒裂，快刀劈開

山核桃

一個個不是銅鑄的

里面揣著核桃仁的仁

喇叭隊

肯定是趙大地的趙福安

頭一個吹響了喇叭

（鄉親管嗩吶不叫嗩吶）

一個個有備而來

嘀嗒，嘀嗒

嘀嘀嗒嗒

仰面朝天的喇叭隊

從老屋里迎娶全新的新娘

紅轎子把日頭顛起來了

半大孩子跟著風

騎上青秫秸，抬著鋤杠

淚流滿面的喇叭隊

破音的哀樂里帶著血絲

八個人抬著一個人跟著喇叭走

能走多慢就走多慢

送就送到今生盡頭

大聲大氣

大喜大悲

大落大起

一輩子的精氣神兒

全都使上

隔著山梁就聽見了

拐過河套就看見了

喇叭隊來了非同以往

而這個日子

與別的日子有什么兩樣兒

深秋的蘋果花

烏鴉盯緊摘丟的蘋果

忽然愣了一下

零零星星的蘋果花

順著秋風攀上了高枝

深秋的蘋果花

接近冬天的蘋果花

不是謊花

也不像是為了果實

也不像沉浸于對春天的回憶

帶花兒的枝條顫動著

指向未知的高度

寒意中似乎另有含義

一陣風

把花瓣和烏鴉吹起來

轉身回到樹上

忽憶落花應有恨

飄零的蘋果花

從一片葉子到另一片

葉子，打著旋兒

打著旋兒不肯落地歸根

民間歌舞家

準是在正月里卷土重來

這是你一生唯一的路

手拎三尺老煙袋

一扭一扭的像個女人

正月里哎咳正月正

我帶小妹子兒去看花燈，看燈是假的

妹子兒呀，試試你的心！

拖著長長的鄉音和尾音

老妹子跟著你一起奔走

一把扇子二呀二面花

哥哥他愛我喲我呀愛他

咿喲咿喲嗬！

深一腳，或淺一腳

高一聲，或低一聲

初八十八二十八呀哈

新娶的媳婦走呀走娘家

套上那騾子馬

大地聽你一唱就來了勁

村路也跟著你一扭一扭

三月里來哎咳是清明

姐姐嘿那個妹妹又去踏青

捎帶著放風箏

那些和你一起扭過的人

誰能等你到清明

全在你的身后一扭一扭

一扭一扭的是你的影子

白馬寺

白馬馱經到洛陽

晨鐘暮鼓生死高僧來去隋唐

時斷時續一炷香

遠方

在燕山老家的時候

我常常把自己打發到山外

山外如果依然是山

也就死了心

帶回一把骨頭

出了山口是平原

太大了，無盡頭

好像過不了多久

自己就是平原的一部分

天空越來越低

土地越來越厚

忽見山海關

遠海高于岸

山在海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