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野貓 （外二首）

純 子

一只野貓曾在小區里四處為家：

草叢或者一株枝繁葉茂的黃楊下

有時，它會從地下室竄出

像一道來路不明的閃電

當然，它也會在春天的晚上不眠不休

發出嬰兒般的啼哭。

當炎熱的夏季

或者寒冷的冬天到來

它會停歇在小區停止的車輛下，以此躲過

炎熱的陽光和落向身上的白雪、雨水

獲得停頓、安歇，來抵抗

顛沛和疲乏的命運

時間將它置于那個被鋼鐵和橡膠覆蓋的

隱秘世界，那足以撫慰傷痕

遮風避雨的小小空間

——但在每個睡著或醒著的長夜

這個蜷伏在車身下的生物，都讓我們擔憂

甚至揪心

若在汽車發動前，它沒有警覺

不能及時逃離，

那它將被碾壓，成為率先被吞噬的

那個夢境，

——黑夜在它“巨大的溫柔里

也有巨大的陰影”

你有沒有反穿一只襪子的經歷

你有沒有在摸黑中反穿一只襪子的經歷

就如你

摸黑穿反一件羊毛衫，尺碼一樣

質地、顏色和長短都一樣

除了比正面多出的線頭和凌亂的商標

不在明亮的燈光下，你幾乎很難辨別

它的里外，就像你幾乎很難

區別一個人的表里

或者一片葉子的正面和反面

那過于相似的紋理。你有沒有

反穿一只襪子在路上行走的經歷

而并未覺出異樣，你依舊習慣

出門時先抬右腿

下臺階腳尖著地。一切和往日無異

肉身昂首挺胸

腳步不甘落后。事實也確實如此

一只反穿襪子的腳

和一只正穿襪子的腳，有著對等的合適

它們是左和右，是前和后。

也是走過的路和正在走的路，

未來可期

但依舊需要艱難跋涉，

無捷徑可循

因此你不會在雨水里走出干燥的腳印

更不會把尋常路走得驚天動地。

直至你低頭的瞬間

忽然看到，你像發現一個巨大的秘密

你面紅耳赤

卻又裝作若無其事

沒有開演的尚清戲臺就是這樣

沒有開演的尚清戲臺就是這樣

在水池的中央

二樓唱戲的人卸妝離去

像人群中消失的面孔

盡管風剛改變了方向，但水池中新泛的漣漪

依舊像我們

初生的皺紋。池水很深并非來自目測

而是提示牌的告誡，因此看不到水草搖曳

也看不到池中之物

——它們把自己隱藏在深水中，如同上帝

把自己隱藏在萬物中

沒有人知道

水池中的睡蓮何時開放，就像沒有人知道

它何時凋零，但它是寧靜的

它知曉這個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

并非夏日的空氣

在盲目中穿行，而是帶著歡喜或苦痛行走

就像戲臺旁的喬木，一旦到了夏天

就茂盛無比，我們

幾乎看不到

枝葉間的鳥巢，也看不到蛻變好的知了

而它們鳴叫了多次

為那些喑啞之人和失聲之人。

通向五十三坡的路只有一條，陡峭且逼仄

上去的人仍需謹慎

像攀爬自己的云梯，西津渡的云彩一如往常

那般潔白，像唾手可得的

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