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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生

2021-11-11 14:16:48朱登麟
四川文學 2021年8期

□ 文/朱登麟

幺娘被風拉成一條火苗,燃燒在霏霏秋雨中。紅衣、紅裙、紅傘、紅綢,除了一雙白晳的手,哪兒哪兒都火辣辣的,燎得圈里的羊、塘邊的鵝、河中的魚以及山上的草木都不淡定。

我和春分偏著腦袋,視線沿一雙繡花鞋往腿、腰身、胸脯掃描,表面要看紅綢下的臉蛋,內心更想看裙子里的腿。甕桶壩沒有穿裙子的女人,只有過年玩花燈,幺妹子才穿。但幺妹子不是女人,是老房子的燈寶哥扮的。燈寶哥的腿我們見過,很粗,長滿黑毛。

我們的視線溫度太高,讓幺娘的身子有了感應,伸手掀了一下紅綢。我眼尖,看到幺娘粉白的鵝蛋臉上戴著個黑鏡框,將清澈的眼神圍成兩方水潭。我和春分的驚訝倒映潭水中,魚蝦般躲閃。竹籬邊響起乒乒乓乓的鞭炮聲,幺叔拿一條紅綢,牽幺娘進洞房。幺娘伸手提起裙擺,露出一對纖細的腳踝。這個幺娘好古怪,連腳踝都不像我們見過的女人。

洞房外側有個畫框似的木格窗,推開畫框就可以看清屋內的風景。這畫框從來不上栓,幺叔說自己光棍一條,除了褲襠里的雀雀,其他沒啥子不能讓人看的,說完立馬掏家伙撒尿。別人都將臉扭向一邊,不稀罕看他的雀雀。

窗戶糊了白紙,嚴嚴實實關著。春分慫恿我爬上去,拿舌尖蘸上口水戳。舌尖糙糙的、綿綿的,是布。春分說不著急,晚上鬧新房有的是機會。我們在無聊時光中轉悠,密謀設計了好多方案,比如故意將鑰匙掉在幺娘腳邊,伏下身子去撿;比如悄悄爬上床,從背后將幺娘放倒;比如不小心將茶水灑上幺娘衣裙,假裝撲上去幫她擦干。方案的設計者都是春分,實施者都是我。春分說我是弟弟,凡事得讓我優先。

酒席散盡,各屋亮起燈光,一群男人聚在洞房門口鬧嚷。

“幺叔,《鴛鴦戲水調》唱夠沒得?放我們進來唱一調嘛。”燈貴哥學著花燈戲里丑角唐二的腔調。

“幺娘,開門噻。天還沒黑哩,不急著上床。”跳幺妹子的燈寶哥拿腔拿調裝女人聲音。

木門吱呀打開。我在門檻上打個滾,嗞溜翻進去,埋頭掀幺娘裙擺。裙擺緊繃繃的,撕扯不開,顏色也不對,聽到眾人哄笑,才看清那是幺叔的褲腿。

我顧頭不顧腚,一低頭從幺叔兩腿間鉆過去。幺娘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目光穿過鏡片,得意洋洋看我,分明看穿了我小腦袋里那點心機,看穿了我跟春分商量的那些計謀。我氣急敗壞,像一條小牯牛,低著犄角往幺娘兩腿間頂。

“小灰狗,幺叔都不急,你就等不及了呀。”一屋人浪聲大笑。

我愣頭愣腦,彎腰去揭幺娘的裙子,卻發現幺娘換了裝,細腿上緊繃繃裹著一身紅棉褲。

“你的紅裙子呢?你咋個不穿紅裙子了?”我仰起臉質問幺娘。

“怕你掀我的裙擺呀。”幺娘臉蛋紅撲撲的,輕聲細語逗我。我拿眼看春分,春分也茫茫然拿不出主意。

幺娘將我攔腰抱起來坐在腿上,剝開一顆糖塞進我嘴里。我還想問她的眼鏡、她的蓋頭,可糖含在嘴里,粘住了舌頭,咿里嗚嚕說不囫圇。我想吃完糖再細細問,可幺娘不住手地往我嘴里塞糖。那甜蜜從喉管一路侵略下去,占領了我身體的每座碉堡,卸掉我種種好奇與疑問的兵器。我當了俘虜,將揭秘的使命忘到了爪哇國。

回家路上,春分罵我是叛徒、軟骨頭,輕輕松松被幺娘的糖衣炮彈收買,迷迷糊糊倒進美女蛇懷抱。春分說幺娘拿我當擋箭牌,害得燈寶哥和燈貴哥精心設計的鬧劇一個也沒得逞。

爹娘沒怪我,也沒怪春分,一家人回到堂前閑話。

“這個幺娘,書念得多哩。要不是成分不好,早上大學嘍。”爹起了話題。

“念書有屁用?念壞了眼睛,念壞了身子,弄得文不能執筆武不能扛犁的。唉——”娘莫名其妙嘆了口氣。

“是哩。”爹附和娘,“老幺要不是笨,娶不上能干活的好女子,咋個會迎她這尊活菩薩回去供起……”

“不興亂說。”娘打斷爹,拿眼睛瞪我和春分。我不服——明明是爹亂說,要瞪,你瞪爹去——但我沒說,我在想另一個問題:幺娘念書念壞了的身子,跟我們沒念壞的身子比,有啥子不同呢?

燈貴哥攛掇起一幫沒娶上老婆的漢子,躲在幺叔家窗下聽“墻腳”。我覺得莫名其妙,墻腳不就是一些石條子、石礅子嗎,又不是幺娘的紅裙子,有啥好聽的?我翻身朝著床里,迷迷糊糊睡過去。

天蒙蒙亮,院子里傳來喧喧嚷嚷的笑鬧聲:

“不是摸這里哩。咋個啥都不懂唷?”燈寶哥尖著嗓子。

“未必你懂?”燈貴哥莽聲莽氣。

“人家也不懂嘛。”燈寶哥依然尖著嗓子。

“咋濕了呢?”

“快點嘛,磨磨嘰嘰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回輪到我不懂了——不懂這些話有啥子好笑,竟令他們笑得這樣浪——因為不懂,我決定親自去聽一次。

我的想法惹毛了老天,傍晚時竟下起瓢潑大雨。這雨倒過來惹發了我的犟牛脾氣,等爹娘和春分睡熟后,我悄悄起床,從柴屋取個破斗笠,踩著滿地雨水來到幺叔家窗下。窗戶晃動著燭光,忽明忽暗,閃閃爍爍。

我兩只耳朵像喇叭花一樣打開,貼緊木板壁。雨水打在斗笠上,像一串戰鼓在頭頂上擂,什么都聽不見。我不甘心,從院墻上拆下兩塊石頭,踮著腳,雙手攀著窗欞,眼前仍是晃來晃去的光影。我從褲兜里摸出鋸片,“嗤”一聲將窗紗割開一條縫,伸出拇指和食指,輕輕掰開,將右眼貼上去。

閃爍的燭光下,幺叔仰躺在大床外側,嘴角呼嚕呼嚕吹氣泡,睡得像一頭豬。大床里側,一雙白手臂穿過紅袖,如同兩條纏纏繞繞的白蛇,在空中伸伸縮縮,十根手指纖細地張開,仿佛若干只失了心性的蛇頭,吐著信子左支右絀,抓抓撓撓。幺娘兩眼緊閉,呼吸均勻,在繡花枕頭上睡得很沉。

一個睡著的人,雙手怎么會扭個不停呢?難道那不是幺娘的手?不是幺娘的又是誰的呢?我的眼睛不由自主,隨那雙手臂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墻壁變成一個吸盤,將我身子緊緊吸附。我心中充滿恐懼,又被這恐懼深深吸引,十根腳趾掐進了石頭。

幺娘眼皮輕輕一動,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或者被針尖扎了一下,醒過來,雙手一撐爬上幺叔身子,舌頭長長舔向幺叔脖頸。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覺一樁喋血慘案就要發生。幺娘并沒有伸出尖牙利齒,咬破脖頸吸幺叔的血。電光石火間,幺娘長發一甩,人已站在我面前,臉色煞白,嘴角露出冷笑,雙腿蹲曲,手臂張開,一動不動,像一只被施了法術的僵尸。

幺娘手一抖,一道紅光直射向我眼睛。暗器?我本能地往后躲閃,差點喊出聲來。隔著窗紗,屋子里人影幢幢,仿佛很多雙手臂在扭打。我再次撥開窗縫,看見一對繡花鞋雨點般急速敲擊地面,一扇紅裙風車般撐開、旋轉,兩條纖腿水草般分分合合,一雙手臂像斷頭的藤蔓在疾風暴雨中掙扎、起伏。這舞蹈比燈寶哥跳的幺妹子好看不止十倍,危險也不止十倍。

娘說這世上的人,好多是前世的動物轉世托生的,身上留有動物的脾性。豬身轉世的笨頭笨腦,馬身轉世的快速輕捷,貓身轉世的靈活機敏……

“比如你,肯定是牛身轉世,性子像條犟牛。”娘取笑我。

照娘的說法,幺娘一定是蝙蝠轉世。不然她的手、腿、腰身,包括衣裙,就不會這樣寬寬展展,輕巧得可以飛起來。我感覺有風從背后吹來,冷颼颼地灌進我的血管和骨頭,有一只無形的手伸出長指甲,隨時掐向我的脖頸。

“嘎——嘎——”

我聽到幺娘牙縫里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那聲音撕撕咬咬,糾糾纏纏,像從兩扇石磨之間被擠壓出來,帶著血絲,帶著陣痛,帶著骨頭斷裂的干澀。

我落荒而逃。

我舒展手腳在甕桶河里仰泳,上游打來一個浪頭,紅紅的,稠稠的,是血。我驚恐萬狀,想翻身逃離,不料身下起一個漩渦,將我卷進黑咕隆咚的深水。我大呼“救命”,碰落了額頭的濕毛巾,將娘從瞌睡中驚醒。娘伸手摸我額頭。我眼前一黑,感覺筋骨已被掏空,身子要浮起來。

娘絮絮叨叨,說我昨晚失了魂,半夜三更跑雨地里浪,淋得周身沒剩一根干紗,額頭滾燙,渾身顫抖,嘴里打胡亂說,鬼哭狼嚎。

“你到底去哪里了嘛?”娘追問,“是不是去了墳場,撞了鬼,嚇丟了三魂七魄?”

我緊閉雙眼,假裝聽不見。娘說你這娃仔,筋骨沒長粗,陽氣沒長壯,夜間陰氣重,容易鬼上身,可不敢出去亂跑。“你幺叔新婚,喜氣重。娘帶你去他家坐坐,拿他的喜氣給你沖沖。”娘說這叫“撞喜”。

我感覺從身體里跑出去的東西慢慢回到身體里來,試著動了動身子,咦,手還是我的手,腳還是我的腳,腦子也還是我的腦子。我緊了緊筋肉,從床上一躍而起:“娘,走嘛。”

娘嚇了一跳,眼神一怔。我拉開房門,眼前晃動著昨夜紅衣狂舞的畫面。我急切想見幺娘,又害怕見著幺娘,一雙腳好像被鬼牽引,跑得如鬼如魅。娘腳跟腳追我:“短命鬼,趕去投胎呀?你身子還五虛六弱的哩。”

我哐當推開幺叔家堂屋門,兩腿虛虛地站在門口。

“小灰狗?快。快進來。”幺娘滿臉關切,伸手拉我,“那晚上鬧新房,你幫了幺娘大忙喲。”

我掙脫幺娘的手,像根木樁戳在她面前,滿臉驚愕。眼前清清秀秀賢淑溫柔的女子,真的是昨晚癡癡呆呆忘情狂舞的幺娘嗎?

娘見我癡呆呆盯著幺娘,有些生氣:“沒禮貌。叫幺娘沒有?”

“叫了。叫了。”幺娘給我打掩護。

我趕緊叫一聲:“幺娘。”

“哎——”幺娘答應得脆生生的,小酒窩里溢出蜜汁,甜得人心軟。

“他幺叔不在?”

“聽說生產隊要組織勞動力,到川黔鐵路上做工,跑哪兒商量去了。”

“新婚大吉的,不該把你一個人丟在家里。再說啦,那圈里的豬、院中的雞、山里的營生,不能說說話就丟給你了。你一個讀書人,細皮嫩肉的……”

“三嫂,你也笑話我哩?”幺娘剛才還笑吟吟的眉眼,突然陰下來。

“幺娘,我是不是說錯話了?三嫂大老粗一個,你可不敢計較哦。”

我看出娘臉上不自在,趕緊拉起幺娘的手,那手白白的、柔柔的、溫溫的,不像娘的手,老繭子能割破人臉皮:“幺娘,帶我進洞房。”

“不知羞。”娘伸手刮我鼻子,我趕緊躲開。

“走哇,幺娘帶你去,給你吃糖果。”

走到洞房門口,我背溝子一陣發冷,雙腳像使了定根法,邁不動。幺娘以為我撒嬌耍賴,一抬手將我提起來,雙腳離地,飛過門檻。我一側身跑到幺娘前面,眼睛賊溜溜轉。

“找啥哩?糖果在這里。”幺娘將果盤遞到我面前。

我推開果盤:“我不要糖。”

“那你要哪樣?”

“你的紅裙子呢?你咋個不穿紅裙子了?”

“收起了呀。穿裙子咋個干活兒呀?”幺娘輕聲細語。

“那昨晚上,你咋個……”我發覺說漏了嘴。

“昨晚上?”幺娘一臉迷茫,“昨晚上咋個了?你到哪兒了?看到啥子了?”

“沒、沒看到,啥、啥子也沒看到。”我有點結巴。

雨一打住,天氣就放晴,一輪滿月從月亮山頭漾漾升起,地上像撒了層細鹽,散發出清涼的咸腥味兒。

幺叔洞房的蠟燭還沒滅,燈寶哥們已凝神屏氣躲在屋檐下。我和衣而臥,閉緊眼睛,似睡非睡,等他們回來。半夜里,聽到一陣垂頭喪氣的腳步聲,接著是粗聲大氣地嚷嚷:

“這個小老幺,遭婆娘教乖了哩。”

“哪是教乖了,是教會了哩。只干,不說話。”

“埋頭漢,趴耳狗,嘴上不說手上有。”

鬧騰一會兒,覺得沒趣,悻悻地散了。

我伸手搖春分,春分翻過身,嘴里發幾句夢囈,又睡死過去。我輕手輕腳爬起身,從春分身上翻過去,趿上布鞋,打開屋門。月亮將半張臉藏進黑魆魆的月亮崖,一半村子陷落陰影。沒有風,草木一動不動,人心也跟著一動不動。甕桶壩睡著了,沒了心跳,唯有幺叔家窗口的燈光在晃動,屋里傳出幺叔松濤般的呼嚕聲。

我輕手輕腳踏上昨晚壘起的石塊,雙手扣著窗欞。嗯,窗格布上的那條裂縫也還在。我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撥開,眨著眼皮適應室內的光影。幺叔依然沉沉仰躺在大床外側,嘴角流著夢口水。我將目光伸向大床里側,心跳加速——那雙扭來扭去的手臂就要出現——我失望了,床上空空的,連枕頭上也沒有幺娘秀發披拂的頭,更沒有那張可能慘白也可能粉紅的臉。半夜三更的,幺娘竟然沒在床上?我背溝子陣陣發涼,莫非這世界上真的有鬼,真的有被鬼附身的人?

“嘎——嘎——”

我又聽到那個石磨軋出來的聲音。這回明顯不是心靈感應,真真切切就在我腦后。我毛骨悚然,身上每塊肌肉都控制不住地發抖。一陣冷風由遠及近倏忽掠過,襲擊我的背脊梁,我的頭發一根根豎立起來,將頭皮拉緊,嚓嚓作響。

我急忙轉身,一道紅影帶著一道勁風從眼前飛掠而過。斜長的紅衣裙輕盈詭異,散亂的長發漫天飄飛,這影子仿佛是空的,里面并沒有人的身子、四肢和頭顱。這真是個人嗎?還是過路的靈魂呢?我全身的血涌到了頭蓋骨,頸子被什么東西勒緊,呼吸被壓制在胸腔,喉嚨里發不出聲音,雙腳使不出力氣。我成了一只被釘死在墻壁上的僵尸,目光機械轉動,隨那道紅影轉過墻角,沿村街小巷飄遠。

好一會兒,洞房的木門咔嗒一聲打開,一個紅衣人輕手輕腳走進來,披頭散發站在床前,眼睛木木地盯著熟睡的幺叔。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進窗欞。

紅衣人慢慢轉過身子,揚起頭,往后一甩,頭發左右分開,露出一張冷硬的臉。是幺娘!我頭腦轟的一響,失去了知覺,一點魂魄從鼻孔呼出,青煙裊裊飄向天空。

我著了魔障,渾身沒勁,連坐起來喝點菜湯都覺得艱難。快如疾風的紅影從腦海中掠過來掠過去,披散的長發勒緊我身子,割痛了我的皮膚和骨頭。我喉嚨里哽著一塊生鐵,空蕩蕩的腦殼。

迷迷糊糊中,耳畔傳來一個忽遠忽近的聲音,低沉得充滿煞氣:

你要來,你快來

不要在陰山背后捱

陰山背后狂風大

一風吹你滾下來

我隔山喊你你隔山應

我隔河喊你你打轉身……

娘手握一枚雞蛋在我頭頂滾動,沿額頭、脖頸、肩膀、腋窩、手臂滾到手心,又沿前胸、后背、胯腿、膝頭、腳踝滾到腳心,嘴里低聲念咒:

小灰狗,你的三魂七魄回來安身嘍

投河死的鬼、吊頸死的鬼、吃藥死的鬼、火燒死的鬼

田坎腳的鬼,山坡上的鬼,崖邊邊的鬼

你吃了水飯,你領了冥錢

你從哪里來,還回哪里去……

一陣冰涼從頭到腳將我的身體喚醒。雞蛋滾到哪個部位,那個部位就一點點回到我身上,身上的構件慢慢聚攏。我又迷迷糊糊睡過去。

“短命的,你睜眼看看,你是撞上雙面鬼了呀。”娘拿著在冥紙堆里燒破了皮的雞蛋,一點一點指給我看,“你看這個女鬼,高高的,瘦瘦的,頭發長長的,一張臉清清秀秀,一張臉惡得瘆人哩。”

花有種,樹有根,甕桶壩人有自己的秉性。他們執著地關心比自己弱的人,鄙視比自己強的人。他們盼著別人家出點禍事,好釋放自己的愛心。全村人爭先恐后前來探視,唯恐比別人晚知道我的病情動態。娘成了新聞發言人,不厭其煩播報我的病情。幺娘更是時常過來,幫娘照顧我,跟娘說些閑話。

春分從半掩的房門看一眼幺娘,悄悄問我:上你身子的女鬼,會不會是幺娘變的哦?自從你迷上幺娘的紅裙子,連著了兩場魔障哩。

我陰陰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春分說你這個娃哩,到陰曹地府打了個滾,身上陰氣好重喲。你看你,眼神陰陰的,整天悶聲不倒氣,脾性比原來還犟。春分說我都不敢惹你嘍,怕你發起毛來收拾不住哩。

我仍然沒理春分。經歷這些事,我自己有了主意,不再需要他當軍師。

十天后,我從床上下地,爹、幺叔、燈寶哥、燈貴哥們已經遠在百十里外的鐵路工地。寨子里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娃仔。深秋的蒼涼款款降落到暗黑的山崖、枯瘦的林木、蒼白的田園和凄清的村巷,整個村莊失了陽氣,陷入冗長的沉寂。時光變成一只滯澀而遲緩的輪子,每一天都要費勁地往前推,才能吱嘎吱嘎碾過去。

我發了兩次高燒,身子里熱量散盡,腦子涼下來,整天守在家里,幫娘做一些秋后收收撿撿的事,順便也收起探究幺娘隱秘的心思。

幺娘背著個竹背簍,每天打我家門前經過,到地里種菜,去山坡上打豬草。去去來來間,總要跟娘打個招呼,逗我和春分說幾句閑話。這種時候,娘總要對我和春分感嘆一番:想不到哩,你幺娘這么能。一個讀書女子,從小沒做過農活,都認為她理不起這個家了,卻不想人家風里雨里,拿進拿出,硬生生養大了一院子雞娃,喂大了兩頭肥豬。連你三老祖婆,最喜歡挑外來媳婦刺兒的人,也敬她三分哩。看來多讀點書不是壞事。將來你兩個找媳婦,就瞄著幺娘這樣子的找。說得春分臉上紅撲撲的,眼珠子一閃一閃。

娘伸手撫摸春分,春分一揚頭讓開。娘說唉,我們春分長大了,都曉得害羞了,等你爹回來,得給張羅張羅,相門親事了。

春分的臉更紅了,紅得像報曉公雞的肉冠子。他要是引頸一唱,已經能引起小母雞們駐足矚目了。

清晨,我賴在床上睡懶覺,被娘拉警報般尖銳的一聲叫罵吵醒:

“天殺的喲——是哪個生娃兒不長屁眼的畜生哩。”

我有點不耐煩,拉被子蒙住耳朵,仍然擋不住娘嘶聲的警笛聲:

“你是黃鼠狼投胎轉世嗎?你那良心,比黃鼠狼還歹毒喲。”

我無奈爬起床,站在門口沖娘嚷:“娘,鬧個啥子哩?還要別人睡瞌睡不嘛?”

“你個挨千刀的,就曉得挺尸。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看看——娘的心遭畜生咬了,在淌血哩。”

我揉揉眼皮定睛細看,院子里橫七豎八歪躺著十幾只雞娃仔,全是娘精心喂養,準備賣了買年貨的,現在明顯是死翹翹了。地上,墻上,東一攤西一攤,灑得遍地雞血。我伸手提起一只雞腿,那雞身硬得像塊冰,沉甸甸地往下垂落。更奇怪的是,每只雞脖頸都是被快刀斬斷的,上面沒連著雞頭,一只只結了血痂的斷頸,就是一戳戳嚇人的血咒,一張張噴吐血污的嘴。我的心顫抖起來,這明顯不是狐貍、黃鼠狼或者其他野物的手法,也不是偷雞賊人的做派。不是有血海深仇的大仇人,不會用這種殘忍的威嚇讓我們心驚膽寒。

“有本事,你沖著人來嘛。對這些無辜的雞娃仔下死手,你好忍心嘛。”娘罵著罵著,聲音嘶啞,雙肩一聳一聳,嗚嗚悲泣。

幺叔婚事留下的余溫早已從空氣中退去,村子里再沒有讓人興奮的事情發生,就連平日里女人跟女人吵架、女人咒罵自家男人的聲音也很少聽到。娘這一串哭鬧,仿佛集合號,村子里的老人、女人、娃仔仿佛從地底下鉆出來,一瞬間就全聚集到我家院子。詢問,打探,唏噓,感嘆。我娘又當了一次新聞發言人,重復講述她所見所聞的每個細節,直講到嗓子喑啞,泣不成聲。

講到寒心處,娘撕心裂肺質問蒼天:“天菩薩喲,你這是做啥子嘛?咋個是災是禍都朝我家頭上落喲?偏東雨嗎,你一家頭上撒點嘛。”

山谷里起了一陣風,一片片枯葉從院墻外的楓樹、槐樹、櫟樹枝頭掉落,在眾人頭頂飄蕩。嚇得眾人抬頭向天,警惕地躲避這從天而降的詛咒。

最后一個來的是幺娘。腳踏進現場,立時嚇得渾身篩糠,“哇”一聲吐了一地,彎著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捂著嘴巴,表情十分驚恐。

娘停止哭罵,過去攙扶。幺娘肩膀靠著院墻,吐出了黃疸,雙手顫抖,緊緊抓住娘的胳膊,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如果不是兩個眼珠子還在動,如果不是眼眶發紅且有淚水潸然滾落,你絕對看不出那是一張活人的臉。

好一陣子,幺娘才緩過神來,找來一個籃子,幫娘收拾那些慘遭殺戮的雞娃仔。幺娘蹲在地上,臉扭向一邊,眼睛看著別處,一只手捂著鼻子,一只手向前伸直,盲人探路般往地上瞎摸。手指觸到雞毛,或者鞋子踩到血痕,立即像觸了電,倏忽縮回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為自己的膽小羞慚不已。

娘把幺娘拉到一邊,說你歇著吧,有身子的人,不要碰這些臟東西。我和春分一左一右,牽起幺娘的手,拉她到屋子里坐下,感覺那雙手如同剛出冰窖的雞爪,涼進了骨頭,發出一陣陰慘慘的冷風,直逼我面門。

春分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陰冷,望著幺娘瘦削的身子,眼神里充滿悲憫。

我覺得春分真的長大了。

我和春分手握木棍,腰懸彈弓,躲進檐下的陰影,擠在殺豬凳上打瞌睡。

我家雞娃慘遭滅門后,集體的果園、菜地也在一夜之間遭受毀滅性破壞,許多人家窗戶和屋瓦不時遭亂石打擊,碎片一地。不可否認,村子里潛入了一個屬于整個甕桶壩的大仇人,隨時準備出手,給村莊來一次致命的打擊。鄉鄰們罕見地摒棄前嫌,團結一致,各家自備武器,輪流守夜。

夜涼襲人,我和春分在殺豬凳上越挨越緊,盼著大仇人上門,又害怕大仇人真的上門。三更天,瞌睡蟲爬上眼瞼,上下眼皮直打架,怎么也撐不住。迷迷糊糊中,聽到春分喉嚨里發出驚恐的“嚯嚯”聲,骨骼咯咯松動。我睜開眼,看到春分兩個眼珠鼓突在眼眶之外,一點黑眼仁就要從眼珠里掉下來,嘴里像塞進了一團刨木花,張著兩片嘴唇,像脫離水面的魚嘴,艱難地張合,發不出一點聲音。我順著他黑眼仁指示的方向看去,頓時跟他一樣眼珠鼓突,喉嚨干澀。

月光下,紅衣人站在院子中心,頭發迎風披散,遮住了整張臉孔。紅衣人左手握一只火雞,右手攥一只白鵝。那雞鵝被她鐵鉗般的爪子鉗住脖頸,發不出一點哀鳴。紅衣人雙手一揚,平地起一陣疾風,瘦腰和細腿癲狂如河柳,飄飄起舞。月光細細屑屑飄灑,紅衣人腳不點地,翩翩躚躚,雙臂隨裙裾旋轉,手上的雞鵝變成她精心挑選的道具,隨舞蹈動作撲騰著翅膀。

是幺娘!肯定是幺娘!難道幺娘就是那個大仇人?或者是那個大仇人裝扮成幺娘的樣子,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又或者幺娘雖然喜歡半夜出來跳舞,卻跟大仇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經歷很多事,我漸漸學會從多個角度思考問題。

既然斷定那女子就是幺娘,我的心就不再像先前那樣緊張。血液重新回到脈管,手腳漸漸活軟起來。我掏出彈弓,在皮套里裝上一顆石子,悄悄舉起來,拉開皮筋,瞄準。“嗖——”一顆石子疾飛而出,打中那女子額角。女子“啊”一聲尖叫,扔掉雞鵝,一手捂著額角,倉皇逃出院子,紅影一晃,飛一般飄過院墻。

好一陣,春分才收回眼珠,合攏下巴。我知道,明天一早,娘該請鬼師給春分叫魂了。

春分果然患了跟我上次一模一樣的病,頭皮發燙,渾身顫抖,嘴里胡言亂語,不時尖聲驚叫。娘一邊拿濕毛巾給他冷敷降溫,一邊拿疑惑不安的眼神盯我:“跟娘說實話,你們到底看到了啥子?大仇人嗎?鬼嗎?”

我沒說話,鎮定自若沖娘搖搖頭。

天亮時候,月亮山上下來的鬼師身背法器,帶著一個尖下巴弟子來到我家。堂屋里焚香點燭,先生敲一聲镲,弟子擊一陣鼓,起了法壇。一陣鑼鼓過后,先生開口跟鬼神對話:

天上神通昊昊,地下盛德昭昭。弟子沐浴更衣,焚香秉燭,伏請五方五帝斬鬼將軍下界作法,收攝伏尸刑殺之鬼,兇吹惡逆之鬼,瘌痢脫發之鬼,轉筋咳吐之鬼,瘡膿臭穢之鬼,白骨曝尸之鬼,縊死落水之鬼,五虛六耗之鬼……

先生念一句,尖下巴朝眾人頭頂揮一下尸刀。堂屋內寒光閃閃,鬼影幢幢,在場的大人細娃搖頭晃腦,躲躲閃閃,生怕被漫天飄飛的惡鬼附身。

正做著法事,幺娘左手捧著肚子,右手握兩枚雞蛋,輕手輕腳走進來:

“三嫂,你家下蛋雞娃遭了賊手,我拿雞蛋來給春分叫魂。”

“幺娘想得周到。”娘一邊給先生燒茶倒水,一邊招呼幺娘坐:“我手頭不空,煩勞你給春分滾滾雞蛋。”

“我不會念咒語哩。”幺娘手握一枚雞蛋,彎下腰,垂著頭,握一枚雞蛋往春分身上滾動。一縷黑發從頭頂飄下來,擋住幺娘的額角。

“幺娘,你頭發上有根稻草哩,我幫你摘下來。”我討好幺娘,邊說邊伸手捋開幺娘前額的頭發。幺娘的額頭光光的,沒有一點疤痕。

幺娘抬眼望我,那眸子就像秋天甕桶河里流淌的水,清澈得沒有魚蝦的影子在河床卵石間游移。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那個人不是幺娘。

我還有些后悔——早知那人不是幺娘,那一彈弓就不該手軟。

大地開始打霜,夜涼從地下升起來,圍剿我們的每個夜晚。即便關上院門、關緊屋門,也無法阻擋和抵御長夜漫漫的侵襲。

大仇人日出而息、日落而作,隨心所欲摧殘我們的村莊,摧毀甕桶壩人不斷繃緊的神經和日漸崩潰的意志。全村的老人、婦女、娃仔夜夜膽戰心驚,不知道大仇人潛伏在村莊的哪個角落,會選擇在哪個時候向哪戶人家下手。

彌天災禍像一包酒曲,投井甕桶壩這個酒甕,不斷發酵,煮成一甕嗆人的烈酒。我的心又不安分起來,五臟六腑火辣辣燒灼。我決心擰開甕蓋,捉住大仇人。

深夜,村子里靜得能聽見房屋喘息、翻身的聲音,我躲幺娘家墻腳,全程監視幺娘的行動。

屋里燈光閃閃爍爍,幺娘的剪影在窗紙上晃動,像演皮影戲。木瓢舀水倒進鐵鍋、水在鐵鍋里嗞嗞燒響、滾水倒入木桶的聲音,像給皮影戲配音。幺娘將手放上衣襟,一顆一顆解扣子,兩手一張一合,脫下襖子。傳來嘩啦嘩啦的撩水聲,伴隨一陣輕輕的長長的呻吟。一股力量推著我,不由自主躡手躡腳爬上窗戶,扒開窗上的裂縫。我面紅耳赤,心跳加速,因為我看到了幺娘的身子。那身子瘦長、白凈,跟娘的身子沒什么兩樣,只是比娘的身子小了不止一圈,難怪娘說這身子讓念書給念壞了。

一只手在油燈上空一晃,屋里陷入黑暗。不一會兒,窗口傳出輕微的鼾聲。我內心涌起深深的恥辱,為自己的齷齪和冷酷——這可是最疼我憐我的幺娘啊——我準備轉身離去,背心突然起一陣冷風,耳邊響起石磨壓榨骨頭的聲音:

“嘎——嘎——”

我還沒來得及轉身,一個紅影從身邊輕飄飄滑過去。月光下,那身影左一搖右一晃,快捷得像一陣風,穿過村街小巷向后山飄去。

我加快腳步,奮力追蹤,那身影悄無聲息,隱沒進一片小松樹林。我追進松樹林,兩眼茫然,丟失了目標。突然遠處火光一閃,幾朵藍幽幽的磷火,在我的周圍明明滅滅。我駐足細看,眼前是后山墳場。我雙腳發抖,背心發涼,全身上下被恐懼和絕望撕裂。我想轉身離去,兩條腿卻不聽使喚。

左前方一棵松樹下,忽然燃起一陣火光。火光中一個巨大的黑影,搖搖晃晃站起,向我撲奔而來。我驚慌失措,尖聲驚叫,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那黑影突然收回,撲倒在地,縮成一團,一會兒又伸直起來,靜止不動,像一頭被擊中的黑熊。那黑熊突然站起來,艱難地揚起腦袋,向天搖擺,發出慘厲的嗥叫:

“哇嗚——哇嗚——嗚嗚——嗚——”

火光映照下,是一個枯草搖曳的小墳堆,一張慘白到絕望的臉。

是幺娘嗎?我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轉身撒腿往村子里飛奔。我趕到幺娘窗下,窗戶里依然晃動著燈光。我急切地爬上那堆石頭,伸手掰開窗紙上的裂縫——床上鼾聲細細,幺娘秀氣的臉蛋露在被褥外,睡得安穩而沉靜。

我的四肢百骸頓時像散了架,跌坐在清涼的月光中,大口喘氣。我想起冬月間,娘帶幺娘、我和春分給奶奶上墳,路過一個小土堆,亂草叢生中伸出一朵粉百合。幺娘伸手去采摘,被娘一把扯住。娘告訴我們,那是一座墳哩,里面埋的是一個吊頸鬼。

我們纏著娘要聽底細。娘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說是抗日戰爭期間,國民黨軍統部隊進駐麥子溪鎮,強占當地富商劉半天家大宅院,設秘密監獄關押政治犯。劉半天氣不過,率家丁逃到月亮山“替天行道”,擄掠過往客商,打劫軍統槍火物資,并強娶舞女“紅衣姐”做壓寨夫人。民國三十四年,軍統部隊撤離麥子溪,劉半天夫婦解甲歸田,帶著小女兒,改名換姓隱居甕桶壩。甕桶壩吳氏族人探知底細,到縣政府告密。一個風雪交加之夜,縣政府派兵包圍了劉家院落,劉半天身中數槍,拼死逃離,紅衣姐在后山墳場自縊身亡,其女不知去向。

“聽你奶奶說,這紅衣姐人長得漂亮,又善良,經常接濟窮人。死的時候,整整齊齊穿戴著她的紅舞衣,伸著條長長的紅舌頭,吊在樹上飄來飄去。沒人敢去給她收尸,可慘哩!”

“會不會是紅衣姐冤魂不散,出來報仇哦?”娘眼神幽幽的,仿佛眼前真有一縷靈魂,火苗般向我們飄來。娘嚇唬我們:“二十年了,這冤鬼還沒找到替生,可不敢碰她哦。”

“替生?”我們迷惑不解。

娘說人有三生——往生、今生、來生。人死了,要投胎轉世,靈魂才能升天。老死的人,這邊一落氣,那邊就轉為新生兒呱呱墜地;兇死的人,要等另一個活人在同一地點以同樣方式兇死,她才能投胎,靈魂才得安生。

“替死,替生。先替死,后替生。”娘喃喃自語,像人念咒語:

“二十年了,她在等哪個呢?”

時光如同甕桶河的水,表面的平靜掩不住深水的波瀾。

村子里很多人在夜間碰見過紅衣人,追趕過紅衣人,每個人都似乎明白誰最有可能是紅衣人,卻從沒人看清紅衣人的臉孔,不敢妄下斷章。女人們見到幺娘,眼神撲朔迷離的,說話陰陽怪氣,含沙射影,摸不著邊際。

幺娘似乎也覺得氣氛不對,整個人變成一只小老鼠,神色緊張,躡手躡腳,將自己跟甕桶壩隔開,無聲無息干自己的活。幺娘的眼神中壓抑著某種力量,這力量終會沖破她瘦弱的身軀噴薄而出。

傍晚時分,幺娘氣洶洶找上三老祖婆家大門,長長一聲哭喊:

“老祖婆吔,我姓劉的姑娘嫁進你吳家,是做了哪樣倒綱敗節的事嗎?”

“老幺家的,你說這個話,是哪樣由頭?”三老祖婆輩分高,又是婦女隊長,平時沒人敢找上門去胡鬧。

“我無非打個豬草,你說我過界了。我男人不在家,你說我過界,曉得的不說,不曉得的還以為我過了哪樣界哩。”

“你是說這個呀?”三老祖婆松了一口氣,“不就是開個玩笑,說你打豬草打到隔壁村子地界了?你咋個這么多心爛肺的喲?”

“不曉得哪個多心爛肺?你是老的,說話分量不一樣。話從你嘴里說出來,不就是給我這個曾孫媳婦下了定論嗎?”幺娘不依不饒。

“你都鬧上門來了,還曉得我是老的?”三老祖婆有點生氣。

“老的要有老的樣子。”

“我啥子樣子,還要你來教嗎?再說了,你行得正、站得直……”

“我有哪點行不正、站不直?你拿出證據來。”

“你這個女人,簡直不講道理。”三老祖婆氣不打一處來。

“你才是不可理喻——你憑空污人清白。”幺娘聲音嘶啞,面色蒼白。

“我沒說你不清白。”

“你說我過界。我哪一言哪一行過了界?咹?”

“你這是抓屎擦臉。”

“我言行干凈,不怕哪個嚼舌根。但我眼里摻不得沙子,你要還我清白。”幺娘聳動雙肩,雙手捂臉,嗚嗚嗚哭起來,很傷心。

“啥子清白?你個地主子女,你爹你娘就不清白。”

“你嘴巴放干凈點,我爹我娘可沒惹你。你清白?你監管自盜,做神做鬼,偷集體糧食,不要以為老天沒長眼。”

“你是人是鬼,自己清楚。”三老祖婆臉色鐵青,話中有話。

兩人你言我語,各自都覺得冤枉。在場的人都覺得幺娘過分,三老祖婆說個“過界”,也不算怎么傷人,沒什么值得傷心的呀?況且一個外來媳婦跟長輩吵鬧,一個社員檢舉揭發生產隊干部,也太不講規矩。

女人們兵分兩路,將兩人連勸帶拉送回各自家中,才算平息了這場風波。

“看不出喲看不出。”娘拍著大腿在屋子里踱來踱去,“平時像只貓,溫溫吞吞;兇起來像只出籠的母老虎,都快沒拴束了喲。到底哪一個才是你們幺娘嘛?我總算明白了,這就叫文化人,心思細,愛鉆牛角尖。以后跟幺娘說話,得想清楚再開口哦。”

娘自言自語,又像是叮囑我們。

冬至過后,甕桶壩下起大雪。雪花紛紛擾擾,襲掠人心。外出做副業的男人們還沒有回來,寨子里依然冷冷清清、陰氣沉沉。我們依舊天天守夜,可惡的大仇人卻依然潛伏在村中,神不知鬼不覺,做一些殺雞宰狗的殘忍事情。一村人都在期盼春節快點到來,外出的男人們快點回來,村子里快點恢復陽氣。

幺娘更是關門抵戶,不再到村子里走動,只偶爾來我家跟娘請教一些生養孩子的事情。幺娘肚子越來越鼓,走路都得撐著腰桿,小心翼翼往前探八字步。那么,這個飛來飛去的紅衣人,就絕對不可能是幺娘了。我把這想法告訴春分,春分將鋼鋸片磨得锃亮,用麻繩綁在木棍頂端,將石彈丸錘出尖棱,裝進布袋,拴在我和他褲帶上。我感覺春分已經不再是男孩,有了男人的勇氣和擔當。

三老祖婆面色陰沉,帶著一群神神道道的女人,在村子里出出進進。各種各樣的猜疑像白毛風一般在村巷間流傳,幽幽暗暗的消息從四面八方匯攏,指向幺娘。

深夜,娘驚慌失措,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幺娘家院子趕,說幺娘出事了。我慌了神,高一腳低一步跟在娘腳后跟。

遠遠地,堂屋里傳出陣陣鑼鼓镲鐃的敲打聲和哭鬧聲。三老祖婆指揮一群女人,將幺娘雙手反剪,用一根草繩捆在房柱上。幺娘滿臉淚珠,眼鏡片蒙一層熱霧,嘶聲號哭,額前的一綹頭發已被剪掉,留下一片生硬的發茬。

八仙桌上點著香蠟紙燭,鬼師用手指掐破紅公雞的雞冠,將雞血擠出來,在幺娘額頭上點出一朵鮮紅色的梅花。幺娘的紅裙子被密麻麻的大頭針釘在另一根房柱子上,幾個女人拿木瓢舀起燒沸的滾水,輪流往衣裙上澆淋,要用這鋼針扎住衣服上的鬼魂,拿滾水將它燙死。

“三老祖婆,你在做啥子?你們這是做啥子?”娘的聲音充滿驚恐。

我低下犄角,一頭撞向三老祖婆的肚子。回過頭來,見幺娘臉孔扭曲,眼神中盡是絕望,已經沒有掙扎的力氣。

“你搞封建迷信,我去公社告你!”娘伸手扒開那群女人,給幺娘解繩索。

“你告?我怕你告?我是婦女隊長,她是大仇人,宰我們雞鴨,毀我們莊稼,破壞農業學大寨,我有資格斗爭她。”

“斗爭?你請鬼師來斗爭?”娘氣不打一處來。

“我是吳家老祖婆,她遭紅衣姐冤魂上身,變成了妖孽,我有責任給她驅邪。”

幺娘腦袋垂在胸前,聲音暗弱得像一只螢火蟲:“我不是妖孽。我不是大仇人。我不是……”

“是啊。你憑啥子說幺娘是妖孽?”娘厲聲質問。

“紅裙子就是證據。”三老祖婆兇聲惡氣,“哪個沒見她穿著紅裙子,半夜三更滿村跑?”

“是啊。”女人們七嘴八舌,“我們都可以作證。”

“作啥子證?你們哪個看清那個妖孽是幺娘啦?”

娘說完這句,突然“啊——”地大叫一聲,兩眼緊張地盯著幺娘單薄的褲腿。一滴滴熱血從幺娘的小腿流下來,滴落地上。空氣霎時窒息,血滴擊打泥地的聲音,震得人心發抖。一群女人嚇慌了神,鬼也似的撲向門口,消失得無影無蹤。

娘解開繩索,雙手將幺娘瘦弱的身子抱起來,送往臥室。臥室里被翻了個底朝天,地上、床上、梳妝臺上、米柜子上,橫七豎八扔滿了零亂的衣物。娘叫我鋪好棉絮,將幺娘平放在床上。一團顫顫巍巍的肉團,從幺娘寬大的褲腿血肉模糊滾出來。娘的眼瞼像開了閘的河堤,渾濁的淚水洶涌而出。

幺娘張著干裂的嘴唇,喉嚨里咕咕咕的,發出石磨碾壓出的干澀的掙扎聲:“我沒用。我沒用呀。老幺這點骨血,我都給丟了呀。”

“幺娘,你不要亂想。你這是小產了,保住身子要緊。”

“這個身子,還保來做啥子唷?”幺娘聲音低到地底下,像在跟地獄中的鬼魂說話,“紅衣姐吔,你找人替生嗎,為啥子非找我這個苦命人……”

“不興亂說。你有冤屈,三嫂替你討公道。”

“這還有公道?啊?”幺娘搖著頭,兩眼發直,手腳冰涼,再沒有說話,仿佛那一聲“啊”,已耗盡她渾身的熱氣。

娘到廚房熬了紅糖水,扶著幺娘,一勺一勺喂給她喝。天快亮時,幺娘沉沉睡去,呼吸聲漸漸均勻。我和娘上下眼皮直打架,怎么也撐不住。迷迷糊糊中,聽到房門“咔嗒”一響,我和娘被驚醒,看見一道紅影在門口一晃,沒了蹤影。娘尖叫一聲,拔腿就追,我來不及多想,跟著娘撲進雪地。

雪地上一行深深淺淺的腳印,逶迤走出村莊,往后山延伸。追到半山墳場,那足印像一條蛇隱沒了身子,斷了頭。一個個尖尖的墳頭,像一個個冰冷的靈魂從積雪里站出來,昂起一頭頭枯草。東一簇西一簇的蒼松翠柏間,不時有寒鴉“啊——”一聲起,發出一連串瘆人的慘叫,震得枝頭的積雪眼淚般簌簌掉落。遠處射來一道寒光,仿佛有人在背后冷眼打量我們。不祥之兆像一條蛇,從積雪下伸出頭,鉆進我背溝子。我用盡平生力氣顫巍巍轉過身,用盡平生力氣沉甸甸抬起頭:一條火苗落寞地掛在樹梢,像一只紅蝙蝠展開翅膀,在漫天風雪中飛來飛去。

我忽然想起從屋里追出來時,我們并沒回頭看幺娘是不是還在床上,我問娘:“娘,你看清楚了?樹上掛的是幺娘嗎?”

娘抹一把眼淚:“短命仔,你看你說些啥子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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