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文明建設的吟唱
——讀張山河《閱讀天地與生命專題詩集》

韓玉峰

國慶前夕，收到山西大學中文系同班同學張山河的一部書稿——《閱讀天地與生命專題詩集》。

書名何其皇耶！閱讀一事至高至上。韓愈曰“未嘗一日去書不觀”，蘇軾曰“孔子圣人，其學必始于觀書”，《顏氏家訓》“集財千萬，無過讀書”——皆言讀書之必要。當今山河“閱讀”不是鴻篇巨制，也不是人文歷史，而是面對社會現實，閱讀大自然現象，閱讀生命現象，可謂抓住了人生成長之根本。

書的內容何其大哉!閱“天地”閱“生命”，生命至貴，天地至尊，世界萬物，哪有超越天地與生命的事物？山河閱讀天地與生命而成“專題詩集”，可謂詩人之獨奏，詩界之獨響。

詩集分“天地”與“生命”兩大篇，而二者又有密不可分的內在聯系。“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天地孕育了生命，生命充實了天地，無天地哪有生命，無生命又何談天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苞物眾者，莫大于天地”（《管子·白心》）。“天不言而四時行，地不語而百物生”（李白語）。山河深諳其道，故置天地與生命于一書，有其理也。

山河在山大讀書時，即愛寫作，參與了學校的宣傳工作，經常采訪各系的好人好事，活躍校園生活。定居深圳之后，在一所大學執教，工余結合公共關系專業寫些散文。深圳特區報曾為他開辟了專欄《人際小語》。退休之后，從零開始，學寫新詩。《人民日報》發表了他的第一首詩《城市的天空讓人憂》后，更堅定了他作詩的信念。

詩人選擇“閱讀天地自然”，源于環境污染。山河為文曰：“人們在朦朧中、在傲慢中，做了諸多錯事與壞事，嚴重破壞了自然生態。老天爺以種種情緒，表達了他的憤怒：洪水、地震、海嘯、森林大火、地球升溫、北極竟然達到了48度。再不看老天爺的臉色，不給面子，不敬重它，地球村自身難保！”于是想寫天地自然的詩。

山河閱讀天地、自然、生命的詩受到國內各方面的關注。此外，還受到澳大利亞墨爾本《澳華文學》雜志的重視，對他的《閱讀生命》組詩加了如下的編者按語:“一本期刊登了張山河先生的一組詩歌《閱讀生命》。張先生退休之后，愛上了詩歌并嘗試創作，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本刊曾經多次編發過他的大型組詩《閱讀生命》。他寫生活中平常瑣事，語言卻不乏深意。他的詩里，蘊含著詩人對生命的一次次叩問與深深的思考。一個夢、一場失眠、一朵花都會引發詩人迸發出濃濃詩意。于是我們會經常讀到那些帶著詩人的善意與柔情的詩篇。在享受詩歌之美的同時，我們更可以在那些簡約的詩句里，讀出詩人對生命、對世界萬物的深刻思考，以及對靈魂深處的拷問。同樣，這些詩歌也會引起我們對生命本真的思索。”

可見，張山河“專題詩集”防止環境污染、重視生態文明建設的主題，是媒體關注的焦點話題，更是人類命運共同體面臨的重大課題。

我們先讀山河的“天地篇”。“天地氤氳，萬物化醇”（《周易·系辭下》），“天高而明，地厚而平”（韓愈語），寫天寫地，莫過于太陽風云、月亮星辰。山河的詩尤以寫星辰的詩最能觸動人的感情。《城市的夜空呀讓人憂》是張山河發表在《人民日報》上的代表作：

多少年前的夜晚

我能看到堆滿星星的天空

夜空里閃爍著燦爛的能量

像節日彩燈一樣的風景

多少年后的夜空

常常是朦朦朧朧

我夜夜去尋覓呀

偶爾也只看到幾顆星

聽說是

天上的星斗也被亂采

裝上了無數火車皮和集裝箱

運送到什么地方

原來天上的生態也亂象

讓天公陷入了困境

向引以自豪的人類

該奉獻什么錦囊

仰望星空從來是人們最愜意的雅興，無論是老人還是兒童。人們在繁星閃爍的星空中，尋覓寓意力量、智慧、勇氣、愛情、幸福等的北斗七星，尋覓牛郎織女這對情侶，尋覓他們相會的銀河鵲橋，可是如今的星空朦朦朧朧，怎么去尋，怎么去覓，“讓天公陷入了困境”。

當我們吟誦起“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的古詩時，當我們重溫“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李白的名句時，我們心中怎能不悲傷，難怪詩人發出了“城市的夜空呀讓人憂”的感慨。

詩人山河回到現實生活中，《想念天上的星斗》：

入夜

我站在窗口

瞭望遠近的高樓

無數小小的窗戶

發出溫馨的光譜

像是人間的星斗

讓我愛個不夠

而我格外向往

那天上的星斗

像我童年看到的

無數燭光飄動的星宿

今日去了何處

我入夜望天空啊

只能望到朦朦朧朧的天庭

深夜又窺視天空啊

星光依舊沒有光亮

黎明又尋尋覓覓呀

又讓我失望……

詩人沒有失望，《是誰幫了天空》：

出門時

抬頭望天

一卷卷的云層將天空堆滿了

我心里不停地嘀咕

天空呀背負著

這么廣大的云層

何其沉甸甸

歸來時

再望天空

漸漸地漸漸地明朗了

心里吃了一驚

原先廣大厚重的云層

一下子被甩到了

什么地方

有人說

天上堆起來的東西呀

全是垃圾

這眨眼的功夫搬得干干凈凈

這蒼天究竟請了

什么樣的拯救地球的團隊

還是什么

精靈

這“精靈”不是天上的神仙，而是人類自身，是人自己的覺醒。“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敢叫日月換新天的是當今的孫悟空。

詩人《感激天神》：

太陽掛在天上

放射著溫馨的光芒

呈現著美好的時光

飛來一片云霓

將月吞入腹中

天神瞪大了眼睛

放射出正義之光

迫使它吐出來

月亮依舊炯炯

太陽掛在天上

將金子鋪滿了地上

輸送著無限的能量

襲來一片烏云

將太陽生吞

天神憤怒異常

發射出萬千枝火箭

逼迫它吐出來

太陽照樣是光芒萬丈

這好像是一首寓言詩，烏云生吞了月亮和太陽，天神憤怒異常，逼迫它吐出來，月亮依舊炯炯，太陽照舊光芒萬丈。人類離不開月亮和太陽。她們給人類帶來了光芒和溫馨。烏云卻想吞噬掉這一切美好的東西，是天神趕走了烏云，把月亮和太陽還給了人類。這天神不是別人，恰恰是人類自己。就像《國際歌》唱的那樣：“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詩人山河熱愛太陽，熱愛星空，熱愛大自然的一切，他在“天地篇”有許多篇章是歌詠這美好的天地的，表達了他書寫“專題詩集”的初衷。

詩人《深秋邀月》：“月中的嫦娥呀，你在做啥？想和你對話，不知能否接受邀請。借著這枝竹桿，滑下我們的樓頂，看看我們這座城市的生態風景。”這是何等的浪漫，又是何等的自信，我們的風景多好看。

詩人要《我與大自然促膝》。山河在聽了妻子彈奏的《童年回憶》和《藍色的多瑙河》后寫道：“我不經意間抬頭仰望，天空在安靜地傾聽。一陣陣風兒也擠了過來，白云也放慢了腳步,窗前的大樹也在側耳,地上的花草洗耳欣賞,我心中倏然閃亮了。大自然正與我促膝，共享諦聽……”與大自然共聽仙樂，共享美景，人與自然這是何等的和諧美妙。

山河《我愛活著的天空》：“我愛眺望你的遼遠，好像你的胸懷氣度，抵達那茫茫的空間。我愛閱讀你的湛藍，仿佛是天上的海灘，微波蕩漾推向無邊。我愛你群星的夜晚，適逢那太陽雨表演，領略天空何其壯觀。我愛你天上的云帆，這么美妙這般浪漫，飄飄泊泊那么悠閑。我愛你天空的太陽，裝滿一肚子的能源，七荒八土都肯奉獻。每逢天空烏云翻卷，表現出你氣勢浩瀚，你的生猛令人慨嘆。一看到你天空活著，我就來勁，好像是我有了依托……”天空有太陽，天空有星辰，天空有云帆，天空有詩人所愛的一切。天空湛藍，天空茫茫，天空浩瀚，天空浪漫。詩人熱愛天空，就擁有了天空所懷抱、所籠罩的一切。

我們再讀山河的“生命篇”。山河的“生命篇”包括禮贊生命、珍惜生命、養育生命幾個主題。

禮贊生命，雪蓮花、蒲公英這些象征生命的植物成了詩人傾情歌頌的對象。《花海撞了我一下》：

我看到一朵花兒

會微微地頷首

我看到一束花兒

會自然翹起嘴角

我看到一片一片花海

花浪向我沖來

雀兒向我跳舞

我真的發呆了

花海呀花海

你如此回報大地

坦蕩隆重大氣

這讓我呀

無地自容

詩人贊美《雪蓮花》:

看完雪蓮視頻

悉知沐浴著山風冷雪的

她有這么美麗的

生命

她吃不到一粒泥土

生長于石頭縫縫

難于想象的堅韌令我

敬仰

花瓣潔白如雪

干干凈凈的漂亮

花蕊像是晨星眨著

眼睛

在這欣賞的當兒

心里咣當一聲

哇！撞上了

偶像

捫心自問

當我遇上了險境

兩眼淚汪汪扮上了

懦夫

雪蓮啊你真是

造化出高尚

仰慕你呀并不走貓步的

模特

詩人喜歡《不死的生命》蒲公英，因為蒲公英它欣賞“陽光步態瀟灑”，它熱愛“陽光敞開寬大胸懷”，它贊美“陽光普照了四方”，它迷戀“陽光金色的笑容”，所以，蒲公英愛上了陽光，嫁給了陽光，一代一代地繁衍了，“為人間生命添多了一圈又一圈年輪，并沒有打算畫上休止符”。

詩人贊美自己，因為自己年輕，充滿生命的活力。

《我愛年輕人一贊》：

外出辦事歸來

匆匆闖入電梯

遇送快遞年輕人

他打量我一瞬

沖口說

“長者60？”

“過獎了”我曰

他再次猜測

“那65？”

我速換概念曰

“80 后了!”

他熱情贊說

“牛!”

我很意外牽上了這頭“牛!”

下了電梯，興沖沖地

如獲一捧鮮花

如得一杯甘露

嘩里嘩啦開了門......

愛惜生命，詩人告誡人們不要做損傷生命的毫無意義的傻事，更不能做力不勝任的蠢事。

《這一頭那一頭》：

有時連續數日

參加活動

攪亂了生物鐘

忽略了喝水

省略了午休

胡亂了飲食

結果，事完疾生

我反省

當我撲向了一頭

卻忘了另一頭

我的身體宇宙里

爆發了

失衡

《他用生命換了什么》：

我有位可愛的同事

一向辛勞有模范美名

退休后他做了件蠢事

叫同事大跌眼鏡

他用生命換了頭驢

每天馱運沉重物資

還將粗短的鞭子

敲打在驢的屁股上

接著用生命換了匹馬

每日駕著隆隆的馬車

總是快馬加鞭

運載著什么東西

半年之后

也僅僅是六個月

驢累倒在山坡上

馬猝死于大道旁

所有人都在追問

為什么沒有一個人

阻止他將生命

這么便宜地

換成一頭驢

和一匹馬

養育生命，詩人說《心靈需要歇息》：

看了一堆視頻之后

心情如街市一般喧囂

大腦如洪鐘那樣嗡叫

精神疲憊如纜夫

上哪兒去好

生命對心靈說

我帶你去走走

來到一片勃勃生氣

嫩綠嫩綠的草地上

它讓心靈躺下歇息

心靈說好舒服呀

這么柔軟這般美好

不禁嚼起了花花草草

心靈又沉入了冥想

一片生機的風景……

多么休閑的心靈

猶如度假的心情

心臟此刻悄然地

釀造了救命的荷爾蒙……

詩人說得好，珍惜生命應當重視病理上的療治和心理上的慰藉，也就是養育生命。

在《力挽生命的她》一詩中，山河講了一個身患重病以好心情戰勝疾病的故事。她相信“好心情可改變殘酷，身體自有修復之手”，“人有戰勝疾病之能，治好病不全是大夫”。“她調動了護身衛隊，努力重建自己玉體，嚴格而有規律生活，每日里踏歌而前進。天天快樂地把歌唱，一心修復精神環境，仿佛與神挽手同行，她活出了一身英姿，已闖過了N個秋冬”，“樂觀情緒占了上風，好心情充滿了心靈”。

《生命風化愛依舊》，是張山河寫給妻子的詩，也是一首歌頌生命力量最為動人的詩：

在50年代大學里

她曾是手風琴手

通宵達旦舞會上

她手指翩翩起舞

撥人心弦的舞曲

從她手指間流出

多少青春舞伴喲

像朵朵云彩飄流

耳聽舞曲多悠悠

花季玉指多靈秀

而今她已八零后

手指已開始變丑

一天

我端一杯熱咖啡

舉案齊眉敬配偶

她快樂地伸出手

竟然總是抓不住

我好惋惜發了話

你怎么抓不緊呀

她淺淺地一笑曰

我就是能抓緊你

……

張山河閱讀天地與生命告訴了我們什么？我覺得是詩人的責任和使命、想象和激情、錘煉和技巧。

“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四季交錯，日月升替。自古以來，中國人就在觀察自然時思考天地運行的規律，體悟其中蘊含的哲理。“中國已成為全球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參與者、貢獻者、引領者，主張加快構筑尊崇自然、綠色發展的生態體系，共建清潔美麗的世界。”（《為了萬物和諧的美麗家園》，2021年10月10日《人民日報》）

詩人張山河可謂生態文明的宣傳者、踐行者。山河生活、工作在深圳一線城市。他沒有寫深圳的改革開放，因為這不是他的關注點；他也沒有寫深圳的飛速發展，因為這一題材已經有了難以數計的專著文章；他還較少寫自己的妻子和兒女，因為他的視野遠遠超越了家庭的范圍。他言他人有感而未言之言，不僅是言而且是長篇累牘之言，不厭其煩地言，于是有了他的“專題詩集”。我們只能認為這是詩人自覺的使命和責任。正如白居易所言“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發”（《與元九書》），這里強調的不僅僅是文學要反映生活，而且要能動地反映生活，為現實斗爭服務。山河寫詩反映的生活是他認為最值得反映而且最急迫需要反映的生活，于是他選擇了閱讀天地生命、宣傳生態文明的題材和主題。

張山河是以詩的形式吟唱生態文明的宣傳者。詩是訴諸感情的，而且是更集中更強烈的感情。這種感情首先要能感染自己，然后能感染別人。山河的詩就有這樣的特點，充滿濃烈的感情色彩。詩人要富有想象，而且是豐富的大膽的想象。何其芳在《關于寫詩和讀詩》一文中說到《馬雅可夫斯基夏日在別墅中的一次奇遇》的一首詩，寫馬雅可夫斯基邀請太陽下來喝茶、吃果子醬，詩人和太陽一直談到天黑，“最后，太陽又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和我，同志，咱們倆真是天生的一對！來吧，詩人，讓我們在那暗淡的宇宙里高高地飛翔，放聲地歌唱。我放射太陽的光輝，你就———讓自己的詩章散發著光芒。’”這真是奇特。張山河的詩不就是要與太陽促膝談心，邀請月亮對話，“與嬋娟共眠”嗎？

艾青說：“詩是藝術的語言，最純粹的語言。”“詩的旋律，就是生活的旋律；詩的音節，就是生活的節拍。”張山河的詩是自由體詩，是現代詩。最能體現張山河詩歌的風格和特質是語言。他的詩歌語言來自生活。他的詩歌旋律、節奏來自生活的賜予，來自生命的體驗，所以他的詩歌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接地氣，為時代所需要，為讀者所喜愛，為生態文明建設貢獻了難得的可貴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