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蔣方舟
我特別喜歡契訶夫的一個短故事,叫作《吻》,講的是一個胖胖丑丑的下級軍官在聚會的時候,于黑暗中被一個女人錯認,吻了一下。這個吻深深地震撼了軍官,他想告訴全天下,但是當他開始向別人講這個故事時,他發現竟然不到一分鐘就講完了,而且如此乏味、如此干癟。
作家是干什么的?簡單地說,就是有能力擴展這個吻的人。吻時的空氣的濕度與氣味,黑暗中濕潤的眼睛隱約閃爍的光,吻落在臉頰上的觸感……一個吻可以像一個世紀那么長,可以像一場世界大戰那樣重要。
這就是交流的美妙,它不僅僅是由話語組成的,而且是由無數個可以回味的細節組成的。那些空氣忽然安靜的瞬間,那些詞不達意的心知肚明,那些遠處恰到好處響起的音樂、升起的月亮、亮起的燈。我愛這些事物勝過詞語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