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組詩

閆殿才

青稞

跟白雪，開不一樣的花

跟寒風，頂一樣的芒

河水順流而下

青稞苗，一節(jié)一節(jié)

拔出蟄居多日的蔥蘢

占堆長著青稞一樣，赤褐色的臉

軀體里流著

青稞酒一般滾燙的液體

黑黝黝的那根拉山

是一座座，青稞面做的饃

它收留了，斑頭雁、黑牦牛

和漫山遍野的格桑花

蟲草

羊八井有溫泉，念青唐古拉山有雪

那曲海拔5000米

冬天的蟲子，爬出來

變成夏日的草

拉姆穿碩大的藏袍，執(zhí)鐵鏟

在雪地上，爬，滾

她的袍衣

一端長滿了枯草，一端掛滿冰雪

兩個月后

野人一樣的拉姆，走進羊八井

像一個雪球，砸入溫泉

出水的拉姆，亭亭玉立

格桑花一樣的微笑

開在羌塘大草原

她完成了一次

從冬蟲到夏草的蛻變

羌塘路邊售賣的女人

山川濃厚。她有

山石一樣赤褐色的臉

她賣干牦牛肉，也賣糌粑和奶茶

她收錢的動作很輕

讓奔騰的通河水

不得不壓低了喧囂

她直起身。微笑

作為女人，臉上褶皺多年的紋

又美麗了不少

尋人啟事

她擺賣的是干牦牛肉、奶酪和一些

周圍收來的小織品

一個孩子，在逗青草叢里

剛孵化出的一種小蟲子

一個，鉆到懷里，小牦牛一樣

頂撞著低垂的乳房

旁邊的牛頭角上，紅絲帶

用漢藏文寫著

尋人

旌幡一樣，呼啦啦地飄

呼啦啦的大草原

一絲紅色的喧囂

無非

為那個曾經來過又丟了的男人

我覺得，這

也像征婚啟事

空寂

夕陽矮下去，群山矮下去，牦牛矮下去

夜，拉一幕大席

壓低的羌塘草原

和散落的星子

跟氈房里的酥油燈一起跳躍

跟黑河的水一起翻騰

拉姆也是。

翻來覆去的身軀

把草原之夜，把黑暗里游來蕩去

本已稀薄的空氣

鼓脹得六神無主

男人不在

已經不是幾個星月的事

已經不是氈房外

那些生發(fā)又枯萎的寸草

能釋然的事

已經不是柵欄里

那頭老牦牛又誕下小牛仔

能明了的事

羌塘大草原

在羌塘。烏云濃厚

卻漫不過唐古拉山

它只能一寸一寸，向草原俯首

蕨麻花開。它們，往高處攀升

像跟烏云，有場約會

也或正在完成某種儀式的交接

而益西歌唱的時候

正是群山圍著大通河

梳妝的時候

正是夕陽似落不落，臉羞紅的時候

正是我

多情卻又不能不自拔的時候

萬物都用自己的方式哺育

只開一種花，只染一色發(fā)

念青唐古拉山

披三千里白雪，風吹也不亂

山下的牧民和牦牛

共飲一種水。狼毒花也是

河流伏下身子，將乳腺

伸向當雄大草原，伸過羊八井

伸到扎西尼瑪家

牦牛雪地里兀立三小時

反芻的乳汁融雪一樣

滴入牛崽的喉嚨

扎西尼瑪也是

斜臥帖房里，小扎西吮著奶頭

像雛鷹吮著那根拉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