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璐
(山西省城鄉規劃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山西 太原 030001)
近年來,在快速推進城鎮化的進程中,擁有地域文化特色的古村落在發展過程中面臨著大量原住民流失與開發過度的雙重困境。一方面,迫于生存的壓力,大量村莊居民通過外出打工以謀求更為經濟的生產方式,造成大量“空心村”的出現;另一方面,在經濟利益的誘惑下,開發機構的強勢介入打亂了原本穩定和諧的村莊社會-生態系統,不僅干擾了自然生態環境,同時粗放式的開發模式對古村落的空間肌理、傳統風貌等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負面影響。在內因與外力的雙重擾動之下,不僅村莊的正常功能與居民生活難以維系,同時抵御傳統文化的傳承也面臨著空前的困境,村莊逐漸走向單一化與消失化兩個極端。
在現代化發展沖擊之下,傳統意義上只關注村落空間格局與建筑風貌的物質層面的更新方式已經脫離村莊發展的真正需求,培育鄉村聚落特別是具有文化保存價值的村落抵御外來干擾的能力、促進村莊轉型發展在當前鄉村振興語境下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韌性系統理論作為強調動態平衡的新方法,對于古村落的可持續發展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韌性”一詞最早為回到原始狀態的意思。后經法語、英語的引用與延伸,至今演變為“resilience”。“韌性”這一概念于19世紀中葉作為最基本的概念被應用于機械學和工程學,用以闡述木材或鋼鐵等材料的抗壓性;20世紀50年代~80年代,韌性在西方心理學當中用以描述精神創傷之后的恢復狀況;1973年,韌性的“生態學”身份首次亮相,加拿大生態學教授霍林在其出版的《生態系統韌性和穩定性》這一著作中首次提出“生態系統韌性”的概念[1]。由于韌性這一概念的重要性及可讀性逐漸為學者所重視,其在生態學中的研究領域已經逐漸從自然生態學拓展到了社會生態學。
韌性概念自提出以來,學者對其概念的認知深度經歷了工程韌性—生態韌性—演進韌性的演變過程[2],這兩次深刻的認知變革不僅豐富了韌性理念的外延和內涵(見表1),同時也標志著學術界對于韌性理念認知深度的逐步提升,為其后續的拓展應用奠定了扎實的基礎。

表1 韌性的三種不同觀點的內涵解讀
工程韌性主要應用于工程學領域,是指系統在受到干擾之后恢復到均衡狀態或穩定狀態的能力;生態韌性強調系統具有多元的均衡態;而演進韌性則認為任何系統的本質都會隨時間持續不斷地主動適應和調整,其最終目的是系統在多尺度上的可持續發展[3]。
古村落作為獨具地域歷史文化特征的一類文化空間類型,在文化體系、經濟制度、社會關系等方面形成了一種區別于城市的社會生態系統。在忽視自然災害等突發性破壞因素的前提下,形成初期的古村落內部社會網絡關系穩定,外界的擾動因素不足以對村莊的發展造成“質”的干擾。但在發展后期,外界的擾動力度與因素均與初期的社會背景有著質的差異,自然環境的變化、政策的引導以及村民對現代化生活方式的向往等因素使得古村落的原生系統遭到了持續性的沖擊,村莊從最初單一穩定的狀態逐漸向多時空疊加的動態演進狀態轉變,其歷程與演進韌性觀點中“利用—保存—釋放—重組”的更迭過程頗具相似之處。外界的干擾或因村莊無法抵御而走向消亡,或因快速反應形成的自適應能力而走向新的動態平衡,完成新時代背景下的自我更新和轉型。
因此,韌性理論的應用為解決鄉村振興問題提供了新思路,特別對于古村落這一具備深刻的文化屬性的社會空間,其振興與發展更應該“以人為本”,關注村民內在的精神層面的需求,從文化復興、場所營造等方面入手,不斷提升其抵御外來干擾的自適應能力,實現村落的可持續發展。
韌性系統在古村落語境下是指村落本身在受到內外擾動(自然作用、社會因素)之后,憑借其自身的適應能力與組織能力,仍能夠保持基本的空間結構、地域文化、地方風俗等特征,同時村莊的社會生態系統擁有自主學習、自我調整、自我更新的能力,能夠維系社會、經濟、文化和生態的動態平衡[4]。韌性視角下,外部的擾動因素將成為古村落自我進化的催化劑,通過對村莊社會生態系統的剖析與認知,構建村莊發展的緩沖區,針對擾動因素進行適應性改變,從而實現自我動態平衡發展。
本文參考荷蘭Wim Heijman[5]教授對鄉村聚落韌性系統的闡釋,構建以生態韌性、社會韌性、經濟韌性為基本框架的韌性系統體系。
3.2.1 生態韌性系統
生態韌性系統為社會韌性系統與經濟韌性系統提供了必要的物質環境空間與發展空間,是構建社會韌性與經濟韌性的硬件保障設施,集中反映了村莊的地域核心文化,在古村落中則主要通過自然生態與人文生態來體現,其中包括自然資源、山水格局、空間格局、建筑風貌、公共設施、道路交通、傳統工藝、地方風俗等要素。
3.2.2 社會韌性系統
社會韌性系統是韌性系統的骨架支撐,是推動韌性系統建設的運轉手段和軟件填充,是社會系統面臨外界不確定性或擾動時恢復平衡狀態的能力,對村落能夠抵御外來沖擊而不失去其自身結構和主要功能的控制能力具有關鍵作用,主要通過人口結構、社會組織、社會網絡、社會保障制度來體現,其中包括人口規模、人口構成、年齡結構、文化水平、勞動力構成、組織模式、組織成效、鄰里關系、集體意識、保障機制、價值取向、公眾參與等要素。
3.2.3 經濟韌性系統
經濟韌性系統貫穿韌性系統的始末,是村莊發展訴求的集中體現,是推動村莊發展與變革的主要擾動因素,直接作用于生態韌性系統與社會韌性系統,特別是在現代化發展背景下,村莊生產生活方式的轉變與外來資金的流入對村莊的韌性系統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在古村落韌性系統中主要通過生產方式、資金組織來體現,其中包括農業生產、非農活動、資金來源、資金利用等要素。
古村落韌性系統中三個子系統之間的關系是彼此交織的狀態,互為擾動與促進的共生關系,通過各自要素的變量調整共同作用于整個韌性系統,也為村莊聚落的韌性系統重構提供了可遵循的發展路徑。
3.3.1 改善人文與自然適應性環境條件,提高生態韌性
生態韌性系統包括村落自然生態系統與人文生態系統兩方面。古村落因其歷史進程的復雜性,其人文生態系統如何保護與傳承顯得尤為重要。作為與城池相對的同樣具有社會屬性的文化空間,古村落穩定的人文生態系統是其面對外來因素擾動的重要堡壘,是生態韌性系統自適應能力重要反映。
因此,生態韌性系統重構的目標:一是鞏固原始自然環境生態體系,創造與生態環境有機融合的韌性空間;二是強化文化傳承的物質載體,營造優質的文化傳承環境條件,實現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和諧共生的發展目標。
3.3.2 豐富社會組織形式,注重公眾參與,健全社會韌性
社會韌性系統中強調社會組織的靈活性與豐富性,重點關注的是社會穩定性與社會秩序的建立,古村落內部的社會網絡系統中涉及的各類要素與村莊中“人”的生產生活息息相關,村民作為社會組織的基本組成單位,不僅是文化傳承的直接受益人同時也是文化傳承的直接行為人,其自主參與性承擔了組織機構成效性與文化傳承有效性的雙重任務。
因此,重構社會韌性系統一方面要重構鄉村良性運行的社會組織形式,優化符合鄉村發展實際需求的社會機制,完善符合特定時空背景下的社會運行構架,以應對政策環境變化與市場發展規律帶來的擾動沖擊;另一方面要注重公眾參與,為健全社會韌性提供有效的反饋機制。
3.3.3 激發鄉村經濟活力,增強經濟韌性
村落發展的根本自古以來就是依靠農業生產獲取經濟效益,時至今日,農業生產依然是國家經濟結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近年來由于城鎮化的快速推進使得鄉村的原本的經濟發展模式已經不適應于當前的經濟訴求,因此大量粗放式的鄉村旅游發展項目一時間成為解救鄉村經濟危機的重要抓手,但事實證明在此過程中伴隨著嚴重的生態系統破壞。在此現實背景下,從韌性視角看待鄉村經濟就應當采取因地制宜的原則,立足鄉村特色資源與傳統循環經濟,借助產品升級、結構調整等方式重新煥發鄉村經濟新活力。
因此,重構經濟韌性要以探索鄉村經濟發展新模式為目標,構建具備主動適應性與地方獨特性的經營模式,強化古村落的經濟韌性,真正實現鄉村振興。
本文借鑒韌性聯盟提出的RATA評估框架,即系統構建-系統動力分析-系統互動分析-系統治理模式-實施評估這一系統框架,結合生態、社會與經濟韌性系統三個子系統的重構目標,對各子系統下的分項要素制定量化指標,并運用層次分析法對其進行賦值計算權重,為實踐案例的分析提供依據。
在指標的選取中遵循普適性、導向性、可識別性、科學性的原則,遴選能夠反映各項內容的關鍵性與代表性指標,并且各項指標均具備可獲得、易判別、可對比的特征,確保評價過程的可操作性。
根據以上原則與方法構建如下評價體系框架,見圖1。

木瓜村為平遙縣鄉村歷史文化遺產的典型代表,古村距離平遙古城不到20 km。縱觀平遙40多年來的保護工作進展,其歷史文化遺產保護重點主要集中在古城內部,縣域范圍內除了“一城兩寺”世界文化遺產擁有極高的知名度與關注度之外,縣城周邊的古村落即使擁有典型地域特征的地形地貌、堡寨型空間結構與眾多歷史文化遺存,由于關注度不夠、資金不足、意識欠缺等方面的問題,木瓜村本質上仍然為普通務農型村莊。
從地域環境來講,木瓜村位于平遙東南向西北傾斜的黃土丘陵區,該區域歷史上由于水系的不斷變遷一度為平遙縣重要的村莊居民集聚點。后期縣域水系逐漸西移,該地區逐漸發展成為黃土深厚,具有梁、峁、溝多樣地貌的丘陵地帶。為保證基本的生活需求,木瓜村居民的農耕活動均在梁上進行。目前,木瓜村東、西、南三側臨溝形成防御之勢,村莊北部地勢平坦為主要的耕種區域。全村耕地約150 hm2,其中99%的耕地用于種植蘋果苗木,為全縣有名的“一村一品”蘋果村。
就歷史文化遺產的價值而言,木瓜村“五堡一街兩道灣”的傳統村落空間格局是晉中地域范圍內堡寨型村落的典型代表(見圖2)。“堡”這種村莊空間形態通常由堡墻、堡門、街道、民居構成,且在傳統宗族觀念的影響下,也往往形成一村數堡的空間格局。“堡”與“堡”之間的“街”多數承擔著重要的交通、商貿的對外職能。隨著堡內居民規模的不斷擴張,堡內空間呈現出人多地少的情況,未解決人均用地不足的問題,堡內居民不再局限于堡墻之中,逐漸形成沿街發展的態勢。“灣”為山地、丘陵地區獨特的一種空間使用方式,當地居民多通過建造靠山券土窯洞解決居住用地緊缺的問題。
木瓜村兼具“堡”“灣”“街”多個元素,村北“五堡”(自天堡、興盛堡、天順堡、中興堡、鄧堡)的整體形態,目前為止依然完整,村南窯灣、村莊中部的茶街坊共同構成了晉中丘陵地區一處傳統格局完整的典型古村落。與此同時,村域范圍內的寶塔山文峰塔與村內的寺廟遙相呼應,擴展了村莊本身的文化價值,形成村莊內外共輔共生的文化價值體系,與區域文化中心形成關聯,也是鄉村地區普遍樹立文化自信、形成鄉村文化共同體的途徑。
不同時期的村落韌性評價根據前文關于古村落韌性的闡釋,可知通過對一定時期古村落韌性體系進行評價,可以直觀看出其生態、社會、經濟各方面發展的優良狀況,權衡其發展韌性的強弱,明確韌性不足的方面,為重構村莊發展路徑、提前應對發展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弊端提供支撐。本文分三個階段對木瓜村進行評價分析。
封建經濟時代,木瓜村物質空間的建設和發展依托農業經濟,精神聚力的建設依托村中核心精神領袖木瓜爺和木瓜樹。木瓜樹學名文冠果,為木瓜村村名由來的主要依據。該樹晉中地區非常少見,但木瓜村中自天堡內有一株,村民于古樹旁建造木瓜廟,內有雕像供奉木瓜爺,后因雕像頭部丟失改稱三教廟。在這樣的經濟社會文化氛圍中,直至清代晚期,木瓜村一直處于穩定發展的過程中,村中共有侯、孔、鞏、鄧幾位主姓家族,社會治理以宗族治理為主,空間上也逐漸形成了“五堡一街二灣”的結構(見圖3)。

新中國成立后直到21世紀初,是我國城鎮化率快速上升的一個時期,伴隨著城市擴張、資源集聚,鄉村也經歷了從擴張到萎縮的階段。木瓜村村莊面積擴大了1倍,村北是20世紀90年代建設的新村,農業種植也由普通農作物更換為蘋果,農業經濟實現振興,2015年村集體年收入8萬元,村民人均年收入7 500元。即便作為主要產業的農業有所發展,木瓜村成為遠近聞名的蘋果村,全村448戶,1 148口人也沒有太多流失,但隨著新村的建設、基礎設施的完善,村莊傳統格局的改變、傳統院落的破敗、傳統文化的消失等問題,如同其他眾多古村落一樣,也是木瓜村面臨的問題。放任傳統院落逐步廢棄坍塌,若干年后木瓜村就再難稱之為古村落了,保護和利用這些文化遺產,資金制度等困難重重。
2016年—2019年,木瓜村引入社會資金對幾乎全部廢棄的自天堡進行了修繕,補夯堡墻、修繕或重建堡內19處院落(見圖4,圖5),準備以獨特的鄉村堡寨形式和傳統窯洞四合院落為特色發展高端民宿。產業發展的變革給鄉村帶來了諸多變化,村民種植蘋果不再只想外銷,也謀劃著蘋果節一類的多樣營銷手段,村民對王爺院、木瓜樹的文化認同加深一層,村莊面貌也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變化。


為了更清晰地看到外部資金注入修繕傳統院落發展利用對村莊整體帶來的影響,以及各方面影響的程度,本文對2015年和2019年村莊韌性進行綜合評價(見圖6),對比各要素類別的得分變化情況,明晰下一步村莊發展在韌性系統重構中的重點。
圖6中權重總值100,每一細化指標的單項評分為5-1遞減,每一細化指標的單項得分為單項評分與權重的積,所有單項得分的和為村莊韌性評價總得分,該分值滿分500。

顯而易見,資金和產業類型的注入,對于一個古村落的帶動作用很大。通過系統評價,2019年木瓜村韌性總值396.8分,比2015年增長50多分,其中對人文生態和生產方式的影響最大,分值增長都在10分以上,可見物質空間的合理完善,首先直接影響鄉村生產方式,繼而在村莊風貌、人口結構、自然生態、資金可持續等方面引發更廣泛更深遠的影響。以古村落傳統文化為基底的產業興起,往往需要一個緩慢的前期接入過程,而且,由于目前自天堡發展高端民宿產業尚在前期籌備中,產業發展帶來的勞動人口對村莊整體人口結構的影響,在短期內還比較小,村民的社會組織模式也不會因為一個新產業的入駐貿然改變,村民還在觀望中。
未來木瓜村的發展,還需重視自然資源保護、山水格局重塑,使鄉村景觀發揮出村內宜人悅目、村外大地科普的獨有特色;擴展社會組織結構模式,鼓勵村民積極參與新的資本運作模式,多樣化實現增產增富;村集體完善各項保障制度措施,建立良性資本循環。通過對村莊韌性系統的重構,實現村莊經濟社會文化全面發展。
平遙縣自古人多地少,鄉村耕地需求量遠大于實際保有量,尤其東南部黃土丘陵地區,上古即是人類繁衍之地,元代以后晉中地區少有戰爭,人口迅速增長、居民點數量增加,也大多發生于東南丘陵地區,盡管先民墾植梯田、改造溝谷以增加耕地,但這一地區的人地矛盾還是比較突出,所以誕生了遠距離貿易的商人,商人積累資本再反哺鄉村,促進了鄉村的再發展,這個規律幾乎是平遙鄉村發展的普遍規律。在這樣的城鄉歷史發展背景下,平遙保留下了豐富的鄉村遺產,據筆者曾經的一項研究結果,平遙縣域還保留有100余處古村落,有著較完整的傳統空間格局、一定數量的傳統院落、傳承較好的非遺和民俗。這些古村落的發展韌性在城鎮化過程中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沖擊,生態修復、傳統產業升級、新興產業進駐、文化模式更新等眾多事件都能對村莊韌性帶來變化,是這些古村落發展的新契機。但影響往往雙面并具有極大不確定性,韌性評價就是為古村落發展提供一種階段監測的方法,通過評價調整系統的重構,在發展中保護脆弱的鄉村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