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丹,楊建君,鄧 程
(1.西安工程大學 管理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8;2.西安交通大學 管理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9)
隨著萬物互聯和智能社會等新理念提出,企業創新合作范圍進一步擴大,企業期望通過廣泛合作獲取和整合異質性知識,從而實現技術突破和產品創新。從事合作創新的實踐者和研究者們大多聚焦于分析技術創新與新產品開發績效的關系,并將知識創造行為視為實現上述績效的重要中間環節。但是,企業在合作創新中實施的知識創造行為并非都能在短時間內轉化為新技術和新產品。尤其是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企業與合作伙伴共建實驗室、研究院,共同承擔關鍵共性技術的攻關克難,他們在合作創新中的知識創造行為大多涉及基礎科學和技術原理研究,而非應用型新產品研究,但為企業長遠發展和戰略布局積蓄了寶貴的科技實力[1]。在合作創新中,企業與伙伴的重復接觸會形成一定關系質量,即基于合作經驗形成的對彼此合作關系或狀態的總體評價[2]?;谇度胄岳碚?,這種雙向的關系質量會一直伴隨企業獲取和整合伙伴知識的始終,有助于顯著降低合作中的機會主義風險和協調成本[3],進而對合作創新企業的知識創造績效產生影響。學者們還發現,關系質量是企業實現知識創造績效的有力保障。吉利汽車集團首席技術官馮擎峰[1]在第八屆技術管理大會上曾表示,早期與沃爾沃的合作過程中,在獲取重要技術標準的過程中經常遭遇瓶頸,而不斷改善雙邊關系是解決問題和實現知識創造的根本手段。由此可見,雙邊關系質量是異質的,企業需要根據合作創新進程,建立和維護不同類型關系質量。遺憾的是,以往研究對關系質量的探究較少,對其評價也僅限于好壞優劣之分,未涉及類型劃分,因此深入探討不同類型關系質量對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影響具有重要意義。
值得注意的是,嵌入性理論雖然可以說明關系質量是企業實現知識創造績效的重要平臺和條件,但是無法說明關系質量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具體過程。Rynes等[4]認為,企業應該與其它組織保持良好的合作關系以順利轉移知識,這對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非常重要。換言之,企業必須先采取一定行為,順利轉移知識,進而才能創造知識[5]。因此,有必要引入知識轉移的中介作用,打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間的關系“黑箱”。同時,關系質量作為合作創新的非正式治理機制,必然會受到正式治理機制的約束,并與正式治理機制一同作用于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有研究發現,兼顧非正式治理機制與正式治理機制更有利于合作創新(黨興華,孫永磊,宋晶,2013),這為本研究引入合作模式的調節作用提供了啟示。
本研究試圖在合作創新背景下劃分雙邊關系質量類型,融合嵌入性、知識轉移和合作治理理論,以知識轉移為中介、合作模式為邊界條件,構建關系質量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整合模型,幫助企業識別不同類型關系質量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具體路徑,并權衡不同合作治理模式與該路徑匹配關系,從而克服知識轉移和知識整合障礙,為企業提供促進知識創造的系統性解決方案。
關于關系質量的內涵和維度,學者們的認識并不統一?;跔顟B維度,Young和Pelton等[2]認為,關系質量包含關系強度、關系持久性、關系頻率、關系多樣性、關系靈活性和關系公平性等?;趦热菥S度,Smith和Barclay[6]認為,關系質量是反映多種積極關系內容的高階框架,包括雙方在期望上的滿足程度,如信任、滿意和承諾。還有研究指出,專用資產作為關系投入,可以被視為關系質量的一個維度[7]。關于關系質量的類型,一直以來僅限于好壞優劣之分,沒有具體的類型劃分,不利于細致分析關系質量對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影響。因此,本研究試圖將關系質量劃分為經濟型和社會型,原因如下:第一,根據雙邊層次的關系質量與網絡層次的聯結強度。以往學者分別從網絡和雙邊兩個層面定義雙向關系的緊密度,即聯結強度和雙邊關系質量。相比之下,以Hansen[8]為代表的學者們提出強聯結和弱聯結兩個獨立的網絡聯結類型,認為它們是關系性嵌入獲取信息和資源且內容迥異的兩種渠道。強聯結具有知識轉移優勢,利于復雜的非解碼知識轉移;弱聯結則有助于新信息搜索。因此,基于雙邊層面的關系質量也可以劃分為具有不同渠道功能的兩種類型。第二,關系質量的內容維度存在顯著異化。Mcallister[9]提出,信任分別存在情感和經濟兩種基礎,可以細分為熟悉型信任和威懾型信任[10]。前者是在持續的互動和聯合行動中形成的,因擁有共同積累的良好評價和高效慣例而表現出相互支持的一面,是社會學和心理學視角下的信任;后者因雙方都關注各自的利益得失而表現出功利性計算的一面,是經濟學視角下的信任。此外,從合作發展過程看,初始階段形成的信任具有經濟性,持續互動后形成的信任則表現出更多情感性。第三,關系質量投入和內容維度的異化進一步支持了關系質量可以劃分為經濟型與社會型。武志偉和陳瑩[11]提出并驗證了不同性質專用資產投入分別對應不同狀態的關系質量,其中,普通專用資產投入顯著提升了關系的持久性和公平性, 人情專用資產投入則顯著提升了關系強度。
綜上,依據雙邊關系質量在投入、狀態和內容上的異化,雙邊關系質量可以分為經濟型和社會型兩類。其中,經濟型關系質量是企業圍繞物質和生產要素投入而與伙伴建立起來的聯系,由于合作雙方只關注各自的利害得失而使得相互信任中包含了更多防范和監督。該關系重視合作帶來的短期、經濟性收益,因此聚焦于合作關系的公平性。社會型關系質量是企業圍繞交往互動和聯合投入而與伙伴建立起來的聯系,由于合作雙方都關注共同利益和伙伴得失,使得相互信任中包含了更多的熟悉與情感。該關系重視合作帶來的長遠發展、互動性慣例,因此聚焦于合作關系強度。經濟型關系質量包含普通專用資產投入、關系公平和威懾型信任三方面,而社會型關系質量包含互動專用資產投入、關系強度和情感型信任三方面。
基于嵌入性理論,任何企業都是通過嵌入關系網絡與外部環境發生交互,進而獲取組織生存和發展所需資源,反之,企業的交易行為和結果也會受到嵌入性特征的影響。因此,企業在合作創新中形成的關系質量作為企業雙邊層面的嵌入性特征,必然會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上官萌[12]認為,由關系性嵌入帶來的適度社會化機制有效控制了合作中的機會主義和不確定性,提升了雙方合作意愿,有利于合作績效提升。本研究認為,關系質量有助于改變企業僅考慮自身發展,從多元化格局和互利視角思考問題,有效避免了交易過程中出現機會主義和矛盾沖突,從而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提升。
具體而言,經濟型關系質量可以從3個方面提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第一,伴隨普通專用資產投入增加,制造商為避免專用投資損失而采取高效的實際行動以促進投入資產轉化為期望的商業價值,因此大大提高了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錢麗萍等[13]認為,制造商在合作中的資產投入水平代表了企業對未來合作的期許程度,因此較高的資產投入對應著較少的機會主義行為,以及較高的共同收益關注。第二,關系公平性會帶來更多的合作雙方滿意度,起到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提升的作用。公平是一切交易關系產生的前提,尤其對于具有重復性的交易行為,公平可以降低合作雙方的不確定性,促進共享,有利于合作績效提升[14]。公平性關系還體現在雙方預先協定資源投入、工作任務和利潤分配等方面,這些可以有效避免合作紛爭和沖突。第三,合作雙方的威懾型信任通過雙方對自身經濟利益和伙伴對抗性優勢的考慮,會抑制機會主義行為,進而提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
同樣地,社會型關系質量的3個維度也有利于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提升。第一,互動專用資產投入促使企業與伙伴建立緊密的互信關系,這種關系有利于產生交叉性理解[15],促進企業明確自身與合作伙伴知識庫中已有和欠缺的知識,大大提高企業知識更新和重組效率,進而提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第二,企業關系強度主要表現為企業間互動頻率,其有利于提供知識創造機會和提升準確性。Sherif和Xing[16]等認為,頻繁互動有利于減少交流中的邏輯繞行和信息誤解,提高企業知識轉化和應用效率。第三,如果企業與合作伙伴間的信任關系躍遷為情感型信任,則雙方之間會形成較高的配合度和默契度,不僅可以從伙伴處快速識別、編碼和傳遞企業所需知識,而且有助于合作雙方明確自身與合作伙伴之間的知識互補性,提升知識創造績效。由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
H1a:經濟型關系質量正向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
H1b:社會型關系質量正向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
嵌入性理論提出關系質量是企業實現知識創造績效的重要前提,但是無法說明關系質量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路徑。在合作創新實踐中,企業進行知識創造需要經過知識識別、接收和整合等一系列具體環節。 結合知識轉移理論,企業間的知識轉移包含第一階段的識別接收和第二階段的內化整合[17],這也是企業知識創造的實現過程。也就是說,企業知識轉移理論可以彌補嵌入性理論“無法說明關系質量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具體途徑”的不足。由此,本研究引入知識轉移的中介作用,認為關系質量對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促進作用并不是直接的,而是通過企業知識轉移實現的。
為了細致對比不同類型關系質量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作用路徑和效果,有必要進一步厘清知識轉移渠道。以往學者普遍認為,將合作創新中的知識轉移視為一個同質過程不利于知識轉移影響效果分析[18];Henderson和Clark[19]認為,企業內部知識都是由元素和架構兩種結構組成;有研究者基于知識結構的研究指出,不同知識結構間的轉化,即模塊化、進化和結構化、變異分別對應著企業知識創造的兩種方式——更新和重組(王毅,2001)。由此可見,元素知識與架構知識轉移分別為企業知識創造方式提供了有利條件:來自合作伙伴的知識憑借其新穎性,助力企業對原有知識進行替換或者嫁接產生知識更迭;架構知識憑借其聯結多樣性通過在新知識池中進行科學有序的組合,實現知識重組。因此,將知識轉移按照元素和架構兩種類型劃分,不僅有利于深入分析關系質量提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作用路徑,而且有利于借助不同類型知識轉移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直接關系,揭示企業知識創造過程的本質。其中,元素知識轉移主要描述企業從合作伙伴處接收有關產品原件、組織特征等獨立知識的效果,架構知識轉移主要描述企業從合作伙伴處接收有關原件整合方式和特定流程、溝通、沖突解決方案等序列知識的效果。
相較于架構知識轉移,經濟型關系質量的3個維度更能促進元素知識轉移。第一,普通專用資產投入代表了雙方對合作創新項目的認同和對未來共同利益的信心[20],有助于促進更多知識轉移和共享行為。雙方在合作中投入較多的物質性普通專用資產,體現了參與者對未來合作資產回報率的較高期許。為了實現較高資產回報率,合作伙伴通常會配合項目發展,向企業轉移新元素知識。第二,公平性關系體現為合作雙方對維持合作關系的雙向性肯定,因此會更加強化相互支持,在合作中為實現共同利益,及時向伙伴轉移低粘滯性元素知識,提高知識轉移效率。王勇[21]在營銷渠道研究中發現,渠道公平(分配公平、程序公平)會帶來經銷商的利他行為,如知識轉移。公平性關系還包含雙方對合作流程進行徹底、公允的探討,相互尊重彼此的觀點、方法和決定,進而有利于增進合作雙方的相互了解,促進涉及新想法、新觀點的元素知識更加快速有效地轉移。第三,威懾型信任也有利于雙方元素知識的順利轉移。當企業需要從合作伙伴處轉移易于識別和理解的元素知識時,也需要配合伙伴,向他們轉移需要的元素知識。當雙方都擁有并主導對方需要的目標資源時,合作雙方勢力均衡,具有威懾對方機會主義行為的能力,更能促進企業間的資源共享。因此,企業通過擁有對方目標知識的主導性,可以威懾對方的機會主義行為,進而督促對方更快更好地轉移元素知識。
相比而言,社會型關系質量的3個維度均有利于元素和架構知識轉移。第一,更多互動專用資產的投入有利于合作伙伴采取易理解的方式對轉移知識進行編碼,提升企業理解和接收轉移知識的成功率。更多互動專用資產的投入有利于雙方選擇和搭建適當的知識傳輸媒介,促進元素和架構知識順利轉移。第二,企業關系強度主要表現為企業間的互動頻率,其有利于合作雙方在反復交涉中明確適合不同性質(如顯性和隱性)和內容(如技術和市場)知識的轉移方法,通過選擇恰當的知識轉移媒介,有效轉移這些知識中包含的元素知識和架構內容。曾德明[22]在模塊化創新網絡研究中發現,模塊供應商的關系強度和系統集成商的關系強度越大,越有利于企業間知識轉移。第三,不同于威懾型信任,情感型信任為合作伙伴間的知識轉移提供了非經濟性情境基礎。情感型信任反映出更強的關系緊密度,更有利于企業對合作伙伴元素和架構知識進行識別、編碼和傳遞。Sherif和Xing[16]等認為,中觀層面的情感型信任主要表現為對合作伙伴的認可和依賴,一旦雙方中止合作項目,企業首先會覺得非常遺憾和惋惜,而不是考慮自身經濟利益損失。情感型信任還有利于隨時轉換知識接收方與發送方角色,形成知識轉移雙方的良性互動,促進更多更有效的元素和架構知識轉移。
由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
H2a:元素知識轉移在經濟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間具有正向中介作用;
H2b:架構知識轉移在經濟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間的中介作用不顯著;
H2c:元素知識轉移在社會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間具有正向中介作用;
H2d:架構知識轉移在社會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間具有正向中介作用。
前文融合嵌入性和知識轉移視角,揭示了不同類型關系質量通過不同類型知識轉移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作用路徑。然而,關系質量作為合作創新的非正式治理機制,必然會受到正式治理機制的約束。有研究表明,二者協同更有利于知識創造績效提升(黨興華,孫永磊,宋晶,2013)。由此,可進一步探究不同合作模式下關系質量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差異。在股權式合作模式下企業會根據一定比例投入資源,成立研發機構,通過較為正式的組織進行研發運作。契約式合作范圍較廣,包括共同發展協議、共同研究合同、交叉許可以及研發契約等形式,其更傾向于市場化運作[23]。兩種不同組織模式各有優勢:股權合作模式具有組織結構固定、合作緊密、合作周期長、雙方共享研發成果等特點;契約合作模式具有組織結構靈活、合作寬松、周期較短、目標和階段性強、成果協議約定等特點(陳永廣,韓伯棠,2011)。此外,股權式合作過程相對穩固且涉及一定的組織和資本承諾,非股權合作相互依賴性較低,合作雙方對伙伴的控制力和影響力水平均不如股權式合作(楊建君,郭文鈺,章良華,2018)。
契約合作模式更有利于企業通過元素知識轉移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提升,原因有三:一是在契約合作模式下企業會投入更多普通專用資產,由于互動投入少,組織間依賴性較低,因此合作雙方更傾向于轉移不涉及深入機理和技術合成序列的元素知識[24],通過知識更新提升知識創造績效。二是契約合作模式結構靈活,更加關注短期利益的公平性,企業能在相對寬松環境下在自己擅長領域開展研發[25],因此對領域內新穎元素知識的關注度較高。同時,契約合作模式關系松散,合作者可以跳出合作關系搜尋更多新穎知識,所以不會投入過多精力在架構知識的理解和吸收上,而是通過提高元素知識轉移效率提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三是契約合作模式具有較強目標和階段性,通過促使雙方快速識別與獲取低粘滯性元素知識并進行轉移,提升知識創造績效。由此,契約合作模式更加注重引導經濟型關系質量通過元素知識轉移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但是,契約合作模式并不能提供架構知識轉移需要的緊密互動和聯合行動等條件,所以不能提升經濟型關系質量通過架構知識轉移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顯著性。
在股權合作模式下,其以正式化的股權治理機制補充了非正式社會型關系質量欠缺的合法條件,營造出更多有利于社會型關系質量促進架構知識轉移的條件,因而能夠強化社會型關系質量通過架構知識轉移正向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間接作用。一是在股權合作模式下雙方能有效監督合作過程,形成穩定的合作關系[26],有利于企業雙方全面投入項目管理人才、知識、技術、設備等,保證和促進深層次的知識與技術互動,促進架構知識轉移,進而提升知識重組機率。二是股權合作模式中常常伴隨持久地交流、頻繁地互動,雙方在各方面形成合作慣例和經驗,能更好地應對不確定性,大大提高架構知識轉移效率,為企業重組知識提供更多組合序列方案。組織間聯系緊密,尤其是聯合行動,使雙方以相互負責的態度共同解決問題,有利于快速找到問題突破口,降低時間成本。三是在股權合作模式下雙方更傾向于開發核心技術,合作信任度高,有條件深入探討知識關聯和組合原理[27],甚至直接獲得來自伙伴的指導,因此易實現更多的知識轉移和再創造。由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
H3a:在契約合作模式下,元素知識轉移在經濟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間的正向中介作用更顯著。也就是說,經濟型關系質量通過元素知識轉移正向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
H3b:在股權合作模式下,架構知識轉移在社會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間的正向中介作用更顯著。也就是說,社會型關系質量通過架構知識轉移正向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
基于上述分析,構建整合模型,如圖1所示。

圖1 理論模型
本研究采取全國抽樣方式,同時,為了提高樣本針對性,避免行業發展差異對結果的影響,調研對象聚焦于合作較為頻繁的制造業和高新技術企業。被調研對象主要是企業高管和關鍵的研發人員且工作10年以上,以確保充分了解企業合作經歷和發展戰略。此次調研在全國范圍內發放問卷490份,回收370份,回收率為75.51%。篩選后最終確認有效問卷為277份,有效率達74.86%,調研結果理想。經初步整理,調研地域主要分布在陜西(36.73%)、江蘇(13.09%)、河南(8%)等;民營性質企業占48.45%,國有企業占30.75%,其它性質企業占20.8%;企業處于成熟穩定階段的占57.62%,成長期的占30.18%,處于初步和衰退期的有12.2%;2005年以后(含2005年)成立的企業占12.47%,大部分企業成立10年以上。綜合其它樣本特征可見,獲取的數據分布均勻。
本研究的調查問卷采用Likert七級量表設計,各指標測量值均在1~7之間。自變量經濟型和社會型關系質量的測量主要基于二者的概念界定與維度,并借鑒Luo等[28]、Mu和Benedetto[29]和Poppo等[30]的測量量表,形成經濟型關系質量共9個題項(普通專用資產投入、關系公平性和威懾型信任各3個題項),社會型關系質量共9個題項(互動專用資產投入、關系強度和情感型信任各3個題項),具體如表1所示。
因變量企業知識創造績效借鑒Zhang等[31],錢錫紅等[32]的知識創造績效測量指標,從知識創造范圍(工作方法和營銷方法)、成本控制、速度3個方面衡量企業知識創造績效,共3個題項。如“通過合作,我們創建了先前沒有的新工作方法”。
中介變量元素和架構知識轉移的測量借鑒曹興等[33]等對知識結構的定義,以及Becerra等[34]和Judith等[35]對知識轉移的測量。其中,元素知識轉移共4個題項,如“我們和合伙伙伴交流產業發展趨勢相關信息”;架構知識轉移共3個題項,如“合作伙伴的技術支持常幫助我們解決技術難題”。
調節變量契約和股權合作模式,借鑒Rajnees等[36]在戰略聯盟轉移研究中的測量量表,契約合作模式選擇3個題項,如“我們與合作伙伴的相互依賴性較低”;股權合作模式選擇3個題項,如“我們的合作關系相對持久和穩固”。
另外,本研究還從組織因素(5個變量)、合作因素(5個變量)方面控制它們對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影響,所有調節變量見表5所示。
本研究采用SPSS22.0對變量信度進行檢驗,如表1所示。所有變量中,只有二階三因子“經濟型關系質量”的因子“關系公平性”的Cronbach′s α值最小,為0.675,但也達到了可以接受的信度水平,因此整體數據具有較高一致性、穩定性和可靠性。此外,各變量復合信度的最小值為0.826 6,高于0.7的要求。由于本研究量表采用國內外成熟量表并進行了雙向翻譯,同時,根據中國語境進行了修改,滿足內容效度要求。由于所有變量的KMO值均在0.6以上,適合作因子分析。所有測量題項的因子載荷均在0.7以上,表明變量具有較好的結構效度。通過平均抽取方差變異量測試,最小的AVE值為0.614 6,高于0.50的最低要求,因此各變量具有良好的聚合效度與區分效度。
本研究共包含11個潛變量、2個自變量(各包含3個因子)、1個因變量、2個中介變量和2個調節變量。通過刪除因子載荷小于0.600的題項并在模型修正設置中加入允許誤差相關性的WITH語句,十一因素模型的擬合效果達到理想水平,如表2所示。進一步將經濟型雙邊關系質量的一階因子模型與二階三因子模型的擬合效果進行對比,如表3所示,可以發現,經濟型和社會型雙邊關系質量的二階三因子模型的擬合指標值顯著優于一階單因子與一階三因子,因此更加適合解釋經濟型、社會型雙邊關系質量特征。

表1 量變、信度與收斂效度

表2 模型變量擬合性指標

表3 雙邊關系質量的一階因子與二階因子模型的擬合效果對比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陳曉萍等[37]指出,即使一個構念在性質上是多維的,研究者有時也可能只對整體構念有興趣。在這樣的情況下,將該構念當作一個單維構念處理是完全合理的。為簡化模型和便于實證檢驗,在后續的相關與回歸檢驗中將雙邊關系質量的二階三因子結構處理成一階結構。合并后,經濟型關系質量的AVE值和CR 值分別為0.658 6與0.850 1,社會型關系質量的AVE值和CR 值分別為0.568 5與0.796 4。
所有潛變量和控制變量的相關性系數均在合理范圍內(-0.280~0.591)。除10個控制變量(1-企業規模Log10,2-企業類型,3-所在行業,4-發展階段,5-市場占有率,6-合作年限Lg,7-項目類型,8-行業異同,9-此前接觸頻率,10-是否建立創新團隊)外,所有潛變量(11-知識創造績效、12-經濟型關系、13-社會型關系、14-元素知識轉移、15-架構知識轉移、16-契約合作模式、1-7股權合作模式)的相關性系數均比各變量的平均抽取方差變異量(Average Variance Extracted,AVE)的平方根小(對角線上的粗體數字為各變量的AVE平方根值,最小為0.756 4),如表4所示。這表明各變量并未因相關性系數過大而無法區分。還可以看出,所有潛變量之間都具有一定相關性,為后續假設檢驗提供了初步支持。

表4 變量相關矩陣
使用SPSS22.0軟件,根據Baron等[38]檢驗中介效應的三步驟法,采用層級回歸對假設進行檢驗,結果見表5所示。模型1為控制變量對知識創造績效的回歸模型,模型2為控制變量和經濟型關系質量對知識創造績效的主效應模型。模型2中自變量回歸系數(β=0.379,p<0.001)顯著,說明經濟型關系質量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提升,H1a得到支持。經濟型關系質量分別對應元素和架構知識轉移的回歸模型3和4(表中省略),自變量回歸系數(β=0.309,p<0.001;β=0.415,p<0.001)顯著,為檢驗中介作用提供了支持。模型5為加入中介變量元素知識轉移的全模型,模型6為加入中介變量架構知識轉移的全模型。模型5、模型6的自變量回歸系數(β=0.234,p<0.001;β=0.183,p<0.001)與模型2的自變量回歸系數(β=0.379,p<0.001)相比,顯著性仍存在??梢?,元素/架構知識轉移在經濟型關系質量與知識創造績效之間的中介作用并不顯著,H2a、H2b未得到支持。該結果與前文假設推導內容不符,有可能是因為經濟型關系質量傾向于直接,而非間接通過提高企業元素/架構知識轉移效率促進知識創造,實踐中只有社會型關系才能通過頻繁互動和深度信任強化知識轉移效果。
同理,模型7為控制變量和社會型關系質量對知識創造績效的主效應模型。模型7中自變量回歸系數(β=0.185,p<0.01)顯著,說明社會型關系質量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提升,H1b得到支持。社會型關系質量分別對應元素/架構知識轉移的回歸模型8和模型9(表中省略),自變量回歸系數(β=0.135,p<0.01;β=0.174,p<0.01)顯著,為檢驗中介作用提供了支持。模型10為加入中介變量(元素知識轉移)的全模型,模型11為加入中介變量(架構知識轉移)的全模型。模型10、模型11的自變量回歸系數(β=0.108,p<0.05;β=0.092,p=0.065)與模型7的自變量回歸系數(β=0.185,p<0.01)相比,顯著性減弱,甚至消失??梢?,元素知識轉移部分中介社會型關系質量與知識創造績效關系,架構知識轉移完全中介社會型關系質量與知識創造績效關系,假設H2c和H2d得證,且架構知識比元素知識更能顯著傳遞社會型關系質量對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影響。
使用SPSS22.0軟件和Preacher等[39]提供的Process插件,將樣本數量設置為1 000,置信區間設置為95%,model number設置為7,檢驗有調節的中介效應,即當調節變量發生變化時(分別取均值減1個標準差、均值、均值加1個標準差),觀察中介效應是否變得顯著。如表6所示,當契約合作水平較低時,95%的置信區間均包括0,即中介效應不顯著。當契約合作水平較高時,95%的置信區間為(0.050 3,0.193 8),置信區間不包括0,中介效應變為顯著。當元素知識轉移的中介效應在加入了契約合作模式的調節效應后,其回歸系數由0.057 6提高到0.106 8,有力支持了契約合作模式對元素知識轉移中介作用的調節效應,使得該中介作用越來越顯著。同理,當股權合作程度較低時,95%的置信區間為(-0.105 6,0.028 3),置信區間包括0,即中介效應不顯著。當股權合作程度較高時,95%的置信區間為(0.054 5,0.258 6),置信區間不包括0,即中介效應顯著。而且,架構知識轉移的中介效應在加入了股權合作模式的調節效應后,回歸系數由-0.038 1提高到0.159 8,說明股權合作模式對架構知識轉移中介作用的調節效應更顯著。

表5 知識創造績效層次回歸分析結果

表6 被調節的中介效應分析結果
本研究融合嵌入性、知識轉移和合作治理視角,將經濟型/社會型關系質量、結構性知識轉移、合作模式和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整合到同一模型中,得出主要結論如下:①經濟型/社會型關系質量正向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②元素知識、架構知識轉移在經濟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之間的中介作用不顯著,但是在社會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之間的中介作用顯著;③契約合作模式使得元素知識轉移在經濟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之間的中介作用從不顯著變為顯著,股權合作模式則進一步強化了架構知識轉移在社會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之間的中介作用。
首先,細化了關系質量研究。一方面,根據關系質量的性質差異,將關系質量劃分為經濟型和社會型,并明確兩種關系質量的維度和測量指標,為后續學者辨析兩種關系質量提供了借鑒;另一方面,基于嵌入性理論,本研究認為經濟型與社會型關系質量都是企業創造知識的重要前提。通過構建不同類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關系模型,豐富了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前置研究。正如孫耀吾和熊思煜[40]指出的,不同伙伴關系強度會對合作創新產生不同影響。
其次,拓展了知識轉移類型研究,明確了關系質量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內在機理。本研究構建了“關系質量-知識轉移-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分析框架。田慶鋒[41]在對IJVs企業的研究中也得出類似結果,即隱性知識轉移在非正式控制與企業技術創新之間起完全中介作用。同時,融合知識結構的相關研究,將知識轉移劃分為元素知識和架構知識轉移,發現新知識池中的元素知識可以通過替換或嫁接,產生知識更新,而架構知識通過科學有序的重新排列與組合,實現知識重組,契合了徐露允、曾德明[42]在知識網絡密度與雙元創新績關系研究中的發現,即企業通過提升知識網絡密度探尋連接知識元素的架構知識,為未來的知識創造提供了更多機會。
最后,本研究將反映非正式治理機制的關系質量和反映正式治理機制的合作模式整合于模型中并發現,在契約合作模式下經濟型關系質量更傾向通過元素知識轉移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提升;在股權合作模式下,社會型關系質量更傾向通過架構知識轉移提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上述研究不僅為分析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前置因素提供了系統思路,更促進了嵌入性與合作治理視角的融合。
本研究基于合作創新背景,探究了不同類型關系質量促進企業知識創造績效提升的內在機理,對當下開展合作創新的企業具有指導意義。
第一,指導企業判斷自身與合作伙伴的關系質量類型,明晰不同類型關系質量影響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內在邏輯。以經濟型關系質量為例,在合作創新中,如果雙方投入的大多是機器、設備等物質要素,存在相互防范和監督現象,并且重視合作帶來的短期經濟收益,則該關系質量屬于經濟型。這種圍繞物質投入的關系會使得雙方為避免投資損失而采取更加積極、高效的實際行動促成資產投入轉化為自己期望的商業價值,進而大大提高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由于相互防范和監督,雙方會預先協定資源投入、工作任務和利潤分配等,從而大大減少合作中的紛爭和沖突。
第二,指導企業管理者明晰元素知識、架構知識轉移在社會型關系質量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之間的中介傳導作用。如果創新者與伙伴的關系質量屬于社會型,則需要充分評估自身缺失和伙伴擁有的元素及架構知識,從而在日常互動和聯合行動中準確識別欠缺的新穎知識和組合序列,進而有針對性地轉移和獲取不同類型知識,促進知識更新和重組。如對于來自伙伴的元素知識,即有關產品原件和組織特征等獨立知識,可以根據知識的新穎性促使企業對原有知識進行替換或者嫁接,形成知識更新;對于來自伙伴的架構知識,即有關原件整合方式和特定流程、溝通、沖突解決方案等序列知識,則能結合其聯結多樣性通過在新知識池中進行科學有序的組合,實現知識重組。
第三,為企業綜合應用關系質量和合作治理模式提供系統方案,促使企業將不同類型關系質量和不同類型合作模式有機結合,更大程度地提升企業知識創造績效。需要指出的是,企業在明辨關系質量類型的基礎上,還需結合自身與合作伙伴的合作治理模式(如契約和股權模式),發揮不同合作模式對不同關系質量不利條件的擠出效應,降低知識轉移和創造過程中的機會與協調障礙,提升元素知識和架構知識轉移效率,最終提高企業知識創造績效。例如,在契約合作模式下,企業間依賴性較低,少有互動投入,所以合作雙方更傾向于轉移不涉及深奧原理和序列的元素知識,但是其合作結構靈活,注重短期利益的公平性,因此對領域內新穎元素知識的關注度較高。由于合作關系松散,合作者可以跳出合作關系搜尋更多新穎知識。同時,合作創新者也必須認識到,在契約合作模式下企業并不能提供架構知識轉移所需的緊密互動和聯合行動等條件,所以不能通過架構知識轉移提高企業知識創造績效。
在變量上,后續研究可以考慮將企業知識、企業文化等雙邊因素作為自變量納入模型,分析多重雙邊因素對企業知識創造績效的影響;模型上,本研究側重于對比不同關系質量對企業元素和架構知識轉移兩條中介路徑的調節作用,而在實際合作創新過程中不同類型關系質量對企業吸收能力的調節作用也會存在顯著差異,后續可作深入研究;數據上,本次研究樣本量有限,難以排除由于樣本集中而產生的地域或領域偏差,影響了研究結果的普適性。在今后的研究中,可在更大范圍內采集更多樣本進行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