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華
(南京郵電大學 社會與人口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抑郁癥是世界范圍內普遍存在的心理疾病,表現為精神失調或慢性精神障礙,其特征是患者感到悲傷、孤獨、自卑和自責,并伴隨精神運動遲緩、回避社交、食欲減退和失眠等狀態。它既不同于日常生活中個體心理的負面波動,也與短暫的情緒低落或焦慮有很大區別。WHO最新數據顯示,全世界約有3億人受到抑郁癥的困擾,每年近80萬人因患有重度抑郁癥而自殺。與發達國家相比,發展中國家患抑郁癥的人更多[1]。從性別上看,女性抑郁癥患者的數量是男性的2倍。
在中國,地區性的研究給我們提供了有關抑郁癥患者分布的情況[2]。各地區抑郁癥患病率差異較大,例如,一項北京市郊區綜合醫院精神科門診的調查顯示,在1 012例精神科門診初診患者中,確診為抑郁癥的患者有66例,患病率為6.52%,其中女性占病例總數的68.2%[3]。而在廣東省惠州市,對2 400戶家庭的調查結果顯示,精神障礙高危組435例、精神障礙中危組664例、精神障礙低危組1 301例,分別占18.1%、27.7%和54.2%[4]。與男性相比,女性的精神失調和情緒失調狀況更為普遍[5]。通過調查可知,女性抑郁癥患者的數量高于男性,且隨著年齡的增長有所增加。而且相對于中國城市婦女而言,農村婦女的抑郁癥狀更為嚴重[6]。由此可見,隨著中國社會的快速轉型,很多人特別是婦女的精神狀況值得關注。
因此,本研究將夫妻關系與生活滿意度兩方面相結合,對中國婦女的抑郁狀況展開研究,以期為心理輔導、臨床治療與社會工作介入提供實證數據。
抑郁癥是一種精神失調或慢性精神障礙,表現為情緒低落、食欲不振、睡眠不佳,對以往喜歡的事物失去興趣,自我價值感低,具有一定程度的厭世情緒等。抑郁癥類型主要有重度抑郁癥、心律失常與產后抑郁,以前兩項最為常見。以往研究表明,夫妻關系失調(Marital Distress)、家庭暴力等與女性抑郁癥狀的產生密切相關[7]。同時,沉默抑郁的自我模型(The Silencing the Self model of Depression)顯示,在日常生活中,為了避免夫妻之間的沖突,女性往往壓抑自己的個人想法,保持沉默,由此導致了抑郁??傊蚱逌贤ú患?、夫妻關系差等與女性抑郁有直接的相關性。
影響個人抑郁的另一個因素是生活滿意度。一般而言,作為主觀幸福感的認知維度之一,生活滿意度是個體對自己生活質量的整體評價,反映了個體對待生活的內心愉悅體驗,這種體驗能夠激勵人們追求目標。文獻顯示,生活滿意度低導致個體對自己的生活產生消極認知,并對其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生活評價很低[8]。生活滿意度包括對心理健康和身體機能等基本要素的評價[9],無論是心理狀況不佳還是身體患有疾病,都能導致患者情緒低落,從而容易患上抑郁癥。除此之外,來自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生活等各個方面的壓力也容易使個體特別是女性抑郁[10-12]。
影響生活滿意度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夫妻關系就是其中的重要因素之一。夫妻關系是已婚夫婦之間的一種基本關系,是夫妻雙方在家庭生活中的基本情感狀態。同時,夫妻關系也表明了對彼此夫妻角色的期望水平與結果,以及夫妻雙方對婚姻的主觀好惡程度[13]。近年來,學術界對夫妻關系與生活滿意度之間關系的研究越來越多。文獻資料表明,夫妻關系與個體的生活滿意度之間存在相關性[14]。夫妻關系和諧將會提高生活滿意度,而夫妻關系不好則會降低生活滿意度。
已有研究表明夫妻關系作為一項重要的指標影響著個體的精神狀況,而女性的生活滿意度與抑郁有顯著的關系。然而,以往針對女性抑郁的研究往往從女性罹患癌癥或產后抑郁的角度分析,或者僅僅將女性抑郁情況與男性做比較研究,很少有研究從實證的角度對夫妻關系、生活滿意度與抑郁之間的相關性展開分析,較少探究夫妻關系對女性抑郁的中介傳導機制。另外,由于中國的社會文化與西方國家不同,夫妻關系、生活滿意度與生活質量的關系可能與西方的情況存在差異。因此,為了彌補這方面的不足,為該領域的研究提供中國的實證經驗,本研究將以中國為背景,對夫妻關系如何影響女性抑郁,以及夫妻關系怎樣通過生活滿意度的中介效應影響女性抑郁進行探討。
基于理論框架和文獻綜述,本研究提出了三個研究假設:
假設1:夫妻關系對女性抑郁水平有顯著影響,即夫妻關系質量越高,女性抑郁水平越低;
假設2:生活滿意度對女性抑郁水平有顯著影響,即女性生活滿意度越高,其抑郁水平越低;
假設3:生活滿意度在夫妻關系對女性抑郁的影響中起著中介作用,較高的夫妻關系質量能有效提升女性的生活滿意度,進而降低女性的抑郁水平。
本研究使用的數據是課題組于2019年10月對中國東部H市的婦女進行多階段整群隨機抽樣收集的。具體抽樣步驟如下:首先,根據統計部門提供的鄉鎮經濟等級列表,使用簡單隨機抽樣方法從好中差三類鄉鎮中各隨機抽取2個鄉鎮,共抽取6個鄉鎮;其次,在每個鄉鎮中隨機抽取3個社區/村莊,共抽取18個社區/村莊;最后,在被抽中的社區/村莊中采用簡單隨機抽樣方法各抽取50名已婚婦女參與問卷調查。樣本量為900個。
該研究嚴格遵循研究倫理標準。在宣布了保密性和真實性以及其他原則后,共有877名婦女簽署了調查同意書。發放了877份問卷,收回756份有效問卷,有效回復率為95.2%。
抑郁程度是通過自評抑郁量表[14]進行測量的,該量表有20個問題,每個問題的答案有4個選項,“從未,有時,經常,總是”,分別賦分為“1、2、3、4”。得分較高的受試者表現出較高的抑郁程度。
夫妻關系通過夫妻關系量表[16](SCR)進行衡量,該量表主要評估夫妻關系中的滿意度。夫妻關系量表有10個問題,包括“我覺得我的伴侶關心我”“我對伴侶給予我的關注感到滿意”“我感覺被我的伴侶理解”“我的伴侶向我展示了我需要的影響”“我對我的伴侶很感激”“當我需要她/他時,我的伴侶都有空”“當我悲傷或擔心時,我的伴侶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很在意”“我覺得我的伴侶和我愛他一樣愛我”“我的伴侶對我每天做的事情很感興趣”“我對我的夫妻關系很滿意”。每個問題的答案有4個選項(1=完全不同意;2=不同意;3=同意;4=完全同意),總分越高,表示夫妻關系越好。
生活滿意度是通過Diener設計的生活滿意度量表[17](SWLS)來衡量的。SWLS包括5項問題:“我的生活大致符合我的理想”“我的生活狀況非常圓滿”“我滿意自己的生活”“直到現在,我都能得到生活上希望擁有的重要東西”“如果我能重新活過,差不多沒有東西我想改變”,反映了個人對整體生活質量的評估[18]。每個問題的答案賦分為7檔,從1分(非常不同意)到7分(非常同意)。總分為5分至35分,總分越高,表示生活滿意度越高。
調查對象的社會人口學變量包括年齡、戶籍(城市=0,農村=1)、文化程度(“文盲”=0,小學=1,初中=2,高中=3,大學及以上=4)、職業(行政事業單位=0,企業職員=1,農民=2,失業者=3)和收入。
本研究主要采用結構方程模型方法進行驗證,通過Amos 21.0實現相關操作。本文使用χ2、CFI和RMSEA這3個標準來評估結構方程模型中的建模適用性。(1)χ2,卡方值的非顯著性(p>0.05)表示假設模型與樣本數據非常吻合[19]。但由于對樣本量敏感,如果樣本量太大,則擬合良好的假設模型會產生顯著的χ2[20]。(2)比較擬合指數(CFI),高于0.90的值表明模型擬合良好[21]。(3)近似均方根誤差(RMSEA),其中小于0.05表示“緊密擬合”,介于0.05和0.08之間表示“合理擬合”[22]。
表1反映了調查對象的社會人口學特征,包括戶籍、教育水平、職業類型、年齡、婦女本人年收入及其家庭年收入。從戶籍類型看,樣本中有46.8%的女性為城市戶口,49.2%的女性為農村戶口。從教育水平看,多數女性擁有初中及以上學歷,“文盲”占0.8%,小學占11.1%,初中占31%,高中占25.4%,大學及以上占30.2%。從職業類型看,行政事業單位職員有81人(占10.7%),企業職員有255人(占33.7%),農民有144人(占19%),失業者276人(占36.5%)。樣本中,婦女平均年齡為37.95歲,婦女本人年均收入為35 100元,家庭年均收入為75 300元。

表1 調查對象的社會人口學特征(N=756)
從分析結果看,樣本中夫妻關系分數的均值為3.01分(標準差0.62),生活滿意度分數的均值為4.32分(標準差1.47),抑郁分數的均值為2.01分(標準差0.40),表明樣本中婦女的夫妻關系質量和生活滿意度水平相對較高,抑郁水平相對較低。從相關性分析結果看,夫妻關系與生活滿意度呈現顯著的正向相關關系(r=0.344,p<.01),夫妻關系與抑郁呈現顯著的負向相關關系(r=-0.352,p<.01),生活滿意度與抑郁呈現顯著的負向相關關系(r=-0.357,p<.01),可見本研究中的3個主要核心變量之間具有較強的相關性(見表2)。

表2 核心變量的概況及相關性結果
基于樣本數據,采用結構方程模型進行模型適配性檢驗,結果顯示數據與模型適配性較好。具體來看,χ2(7, N=756)=23.018,p<0.01,由于樣本量較大,模型較為敏感,卡方值結果顯著,因而卡方值僅供參考,不作為判定模式適配性的指標,但其他判定值擬合較好,CFI=0.967>0.9, RMSEA=0.061<0.08,表明數據與模型有較好的擬合度。圖1展示了此模型的相關路徑。

圖1 整體結構方程模型注:***代表p<0.001
圖1顯示,夫妻關系對女性的抑郁有顯著的直接影響,夫妻關系越好的女性,其抑郁水平越低(β=-0.277,p<0.001)。圖1還表明,生活滿意度在夫妻關系對女性抑郁造成影響的過程中產生部分中介效用。較高的夫妻關系質量可顯著提升女性的生活滿意度(β=0.344,p<0.001),較高的生活滿意度可以顯著降低女性的抑郁水平(β=-0.238,p<0.001)。分析結果顯示,女性抑郁水平被整個模型解釋的解釋度為20.6%(R2=0.206)。
本研究分析了夫妻關系、生活滿意度和女性抑郁之間的關系,認為夫妻關系以生活滿意度為中介影響著女性抑郁。具體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
第一,研究結果支持了本研究的第一個假設,即夫妻關系對婦女的抑郁具有顯著的影響。和諧穩定的夫妻關系可以預防女性抑郁,而較差的夫妻關系會導致女性抑郁癥患病率大大提高。包括情感質量、交流溝通、互相關愛等在內的夫妻關系質量是影響夫妻雙方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從社會工作服務介入角度看,社會工作者應當關注服務對象夫妻關系的質量,努力改善服務對象夫妻之間的交流方式,消除雙方的對立情緒,并運用法律手段制止家庭暴力,促進夫妻雙方建立良好的關系。
第二,生活滿意度對女性抑郁產生顯著的影響,生活滿意度越高,女性抑郁水平越低??赡艿慕忉屖?,隨著中國經濟的持續增長,中國婦女的生活質量有了很大提高,她們對自己的生活狀況比較滿意,擁有較好的生活條件,達到理想的生活狀態。但是由于經濟發展不平衡,資源和機會的配給不合理,有些婦女的家庭經濟水平依舊較低。她們對自己目前的生活不滿意,渴望改變生活狀態。這些女性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生活壓力,更容易陷入抑郁,這也是女性抑郁癥患病率升高的原因之一。如同夫妻關系一樣,生活滿意度對婦女的抑郁也產生了顯著的影響,這一研究結果支持了本研究的第二個假設。從社會政策角度看,政策制定者應當重視女性的生活滿意度,制定并實施有利于減輕女性生活壓力的措施,提升其生活質量和水平,讓女性分享社會經濟發展帶來的成果。同時,社會工作者可以努力幫助女性行使權利、實現目標,并改善其人際交往關系,努力增加婦女參與社會活動的機會,有效提升其生活滿意度,從而降低女性抑郁水平。
第三,研究結果表明夫妻關系能夠對生活滿意度產生顯著的影響[23],本研究的第三個假設也得到支持,即夫妻關系質量越高,女性生活滿意度就越高,婦女患抑郁癥的可能性便降低。反之亦然。在中國,已婚女性普遍認為獲得幸福生活的重要前提就是夫妻關系融洽[24]。雖然作為中介因素的生活滿意度受到了各地文化和價值觀的影響,也會因為地區的差異和個體心理期望的影響而有所不同,但研究表明“夫妻關系通過生活滿意度的中介作用影響女性的抑郁”的理論模型仍然是成立的。因此,這一結果提示家庭社會工作者和心理輔導工作者,介入婦女抑郁治療的前提是要改善夫妻關系,通過提高夫妻關系質量提升女性的生活滿意度,從而有效減輕或消除女性抑郁癥狀。
當然,本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首先,樣本數量不夠大,不能代表全體中國女性的基本情況,而且采樣的地區也僅局限在中國東部地區,從而導致本研究的結果推廣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其次,由于本研究采取個人填寫問卷的形式,調查對象基本上都接受了一定程度的學校教育,而那些教育水平低甚至是“文盲”的女性的樣本量相對較少。因此,本研究結果主要對接受過一定程度的學校教育的女性有效。最后,由于城鄉背景不同,城市女性和農村女性在夫妻關系、生活滿意度等方面可能存在較大差異,但本研究沒有對城鄉婦女的情況進行區分和對比。在以后的研究中,將擴大調查樣本的覆蓋面,對中國女性的夫妻關系、生活滿意度與抑郁之間的關系作進一步的探討,以期彌補本研究存在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