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娟,張鑫,2,任孝智
(1.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保險學院,北京100029;2.包頭師范學院經濟與管理學院,內蒙古包頭014030;3.早稻田大學人間科學研究科,東京1608484)
近年來,隨著我國人口老齡化程度日益加劇,養老金財務可持續問題日益凸顯。根據人社部統計數據顯示,2014年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當期征繳收入就已無法彌補當期基金支出,部分省份養老保險基金已經呈現收不抵支的局面,如黑龍江省累計結余已經完全耗盡,養老金財務可持續風險持續上升。黨和國家高度重視養老金可持續問題,十八屆三中全會首次提出建立公平可持續的社會保障制度應 “堅持精算平衡原則” , “十三五” 規劃綱要中進一步強調 “堅持精算平衡” 以完善社會保險體系。2020年10月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預算法實施條例》明確規定社會保險基金預算應當在精算平衡的基礎上實現可持續運行。學者們也紛紛呼吁盡快建立社會保障精算報告制度,鄭秉文在分析發達國家精算報告制度的基礎上,認為精算報告制度通過對人口老齡化趨勢及其導致的養老金收支缺口進行預警,是預測養老金財務可持續性的唯一手段,并且能夠為養老金制度改革提供依據。[1]何文炯認為,隨著數字化時代非正規就業人員的增加,建立精算報告制度有利于掌握風險損失規律,預測養老基金的變化趨勢。[2]龍玉其等建議在 “十四五” 期間盡快建立養老金精算報告制度,在基金收支短期平衡和長期平衡相結合的基礎上,建立與人口和經濟社會環境變化相適應的養老金財務機制,以增強基金財務可持續性。[3]目前,我國的精算制度和相關法律建設極其滯后,[4]在社會保險行政部門和經辦服務機構中,甚至沒有設置精算職能。[2]那么,應該如何建立養老金精算報告制度,監測養老基金收支的運行情況和發展趨勢呢?
日本早在1954年就建立了公共養老金財政精算制度,大致經歷了兩個階段。2004年以前,以財政再計算為主,在養老金支付水平不斷上調的情況下,為實現養老金財政平衡,每5年進行一次財政精算,測算并調整保險費率。這期間,養老金財政精算在提升國民生活水平以及維護社會公平穩定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2004年,為應對人口少子老齡化,日本公共養老金引入自動平衡機制,財政精算制度也隨之變革,每5年根據最新的人口和經濟發展情況,分析自動平衡機制的運行效果和預測未來財務收支發展趨勢。本文通過分析日本公共養老金財政精算制度的改革和發展背景,以及財政精算在養老金制度改革中的作用,為我國應對人口老齡化、建立社會養老保險精算報告制度提供參考。
1954年,日本頒布《厚生年金保險法》對厚生年金制度進行全面改革,公共養老金制度走向正軌。日本公共養老金采用以現收現付制為主的融資模式,改革初期為減輕參保人負擔設定了較低的保險費率。因此,1954年《厚生年金保險法》中明確規定 “保險費率必須在將來能夠保持財政平衡,并且至少每5年進行一次財政再計算” 。財政精算制度由此確定下來,由于最初的目標是計算和上調保險費率,因此稱作 “財政再計算” 。在當時的財政再計算中,并沒有考慮到將來物價上漲和工資上漲,僅推算了保險費收入和養老金支付費用。
20世紀60年代,日本經濟進入高速增長期,工業化進程加速,政府推出 “國民收入倍增計劃” ,工人工資水平大幅度提高,從1960年的1.67萬日元增長到1969年的5萬日元。[5]70年代初,受國際石油危機的影響,日本國內出現嚴重的通貨膨脹。為了避免養老金因通貨膨脹和工資的提升而大幅縮水,公共養老金制度引入工資和物價浮動機制,即自動根據每年工資和物價增長率調整養老金支付水平。[6]在工資和物價浮動機制的作用下,養老金支付水平不斷上調,養老金財政再計算則根據上調的支付水平確定未來財政支出,在保證財政收支平衡的基礎上測算保險費率的上調水平。根據養老金財政再計算結果(表1),1973—1984年保險費率增長近一倍。在工資和物價浮動機制的作用下,1984年養老金替代率已經達到69%,到預測期結束的2021年保險費率將增長至28.9%,接近職工工資的1/3。如果不采取任何應對措施,持續增長的養老金支付水平將給下一代帶來沉重的保費負擔。

表1 20世紀70—80年代日本公共養老金財政再計算假設和結果
20世紀80年代中期,日本老齡化日益嚴峻,養老金領取人數急速增加,而隨著養老金制度逐漸走向成熟,參保人數趨于穩定。1980—1985年,厚生年金制度贍養率從8.1增至12.3,國民年金制度贍養率從19.3增至27.3①日本公共養老金由厚生年金和國民年金構成。厚生年金的被保險人為在職職工。1961年建立的國民年金制度,被保險人以農民和自由職業者為主。。制度贍養率的差異使得各制度保費負擔和養老金支出呈現較大差異,制度間養老金支付水平的差距逐漸擴大。由于各制度財政獨立運營,產業結構的變化使得參保人在各制度間轉移,養老金財政的穩定性受到威脅。因此,1985年日本政府對養老金制度做出重大調整:將各制度中相當于國民年金的部分統籌管理作為基礎年金,視為公共養老金的第一階層覆蓋20—59歲的全體國民,對于在職者再加算厚生年金的工資比例部分給付額作為公共養老金的第二階層(圖1)。[7]改革后,基礎年金的支出費用能夠利用各制度繳納的基礎年金保費在全體國民間分攤,第一階層將不會受到產業結構變化的影響。從財政再計算的角度來看,改革前國民年金和厚生年金各自進行財政再計算,改革后第一階層的基礎年金支出由全體被保險人一起負擔,各年金制度的負擔按照被保險人比例分配,財政再計算需要先進行整合,推算每年基礎年金所需費用、各制度應該承擔的保險費以及國庫負擔部分。

圖1 1985年統籌的基礎年金制度
20世紀80年代末,隨著日本醫療技術水平的進步,國民平均壽命顯著延長,預計到2025年65歲以上的人口將占總人口的20%以上。養老金支出壓力開始顯現,僅厚生年金支出就從1985的6.46萬億增長到1989年的11.5萬億。[8]若不采取任何應對措施,未來保險費率還將進一步上漲。因此,1989年政府開始考慮延遲退休政策,養老金財政再計算增加了預期壽命假設,并對延遲退休改革方案進行預測。根據財政再計算結果顯示(表2),若將退休年齡延遲到65歲,2020年保險費率將下降5.4%,減輕了年輕一代的保費負擔。
進入20世紀90年代,日本人口老齡化日益加重,預計到2025年65歲以上人口占比將達到25.8%,成為世界上高齡化最嚴重的國家。[9]此時,日本少子化日趨嚴重,1994年總和生育率降至1.50,這將導致未來公共養老金收入的減少;老齡化加上少子化給日本養老金的財政可持續性帶來了挑戰。為了穩定養老金財政,1994年養老金改革確定實施延遲退休政策,從2001年到2013年逐步將退休年齡提高到65歲。[5]由于人口結構的變化,養老金財政再計算將出生率假設下調,預期壽命假設提高。財政再計算結果顯示,1994年保險費率為17.35%;實施延遲退休政策后,到2024年保險費率仍高達29.8%(表2)。由此可見,即便實施延遲退休政策,由于少子老齡化對養老金支出的影響,未來保險費率仍將持續上調。因此,除了實施延遲退休政策,還要考慮其他應對措施控制養老金支出的增長。

表2 20世紀90年代日本公共養老金財政再計算假設和結果
為了使養老金財政精算準確反映人口結構變化,1999年養老金財政再計算的人口假設采用國立社會保障和人口問題研究所的人口預測數據。新的人口預測數據顯示出更加嚴重的少子化和老齡化,總和生育率降至歷史最低1.39,到2050年65歲以上人口將增至32.2%。而此時,日本經濟持續低迷,工資和物價增長率均處于較低水平,養老金繳費負擔對于企業和個人都已達到極限。因此,1999年政府暫停上調保險費率,為實現養老金財政收支平衡,通過調整工資和物價浮動機制,適度下調養老金替代率,以控制養老金支付總額的增長。1999年養老金財政再計算根據人口結構變化再次下調出生率假設,提高預期壽命假設,同時下調工資和物價增長率。財政再計算結果顯示,在調整工資和物價浮動機制的作用下,養老金替代率降至59%,養老金支出規模隨之下降,到2024年保險費率比1994年財政再計算結果下調2%。
從以上日本公共養老金財政再計算的演進歷程可以看出,經過了近半個世紀的發展,財政再計算已經成為公共養老金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一時期的財政再計算有兩個特征:一是保險費率采用面向未來階段性地上調的方式,在每5年的財政再計算中,評估和調整當前的保險費率;二是在財政再計算的過程中,重新審視養老金的收入和支出,并進行制度改革,以適應人口和經濟環境的變化。可以說,財政再計算推動日本公共養老金制度不斷進行改革,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也推動精算技術的發展和變革。
進入21世紀,日本少子老齡化進一步惡化。2003年,人口總和生育率降至1.29,人均預期壽命達到男性78.36歲,女性85.33歲。預計到2050年,65歲以上人口占比將達到35.7%。而此時的日本經濟又陷入了負增長,工資和物價增長率均處于較低水平,1998—2002年物價增長率降至-0.4%,工資增長率平均降至1%以下。[10]由于保險費率暫停上調,養老金收支情況持續惡化,并且出現收不抵支的局面,國民開始對公共養老金的可持續性產生了擔憂。年輕一代擔心持續增加的養老金支出將加重未來的保費負擔,代際間的不平等使國民對公共養老金的信任度下降。因此,2004年在財政精算的基礎上,政府對公共養老金制度進行了重大改革。
改革的具體內容為:(1)為減輕年輕一代對未來保費上調的擔憂,固定保費水平上限,階梯式上調到2017年,此后不再上調保費。(2)引入自動平衡機制——宏觀經濟浮動機制自動下調養老金待遇,即養老金支付水平的調整在工資和物價浮動率的基礎上,再綜合考慮未來參保人數的減少率和平均壽命的增加率,降低養老金支付水平,抑制養老金待遇上漲。為了避免國民對未來養老金水平下降而無法保障老年生活的擔憂,設定養老金替代率調整下限,一旦養老金替代率降到50%,立刻結束宏觀經濟浮動機制。(3)提升國庫負擔比例,以彌補養老金財政收支缺口。(4)引入有限平衡方式,以現在的一代人結束領取養老金為止約100年作為財政平衡期限,在此期間內實現養老金財政平衡。[6]
2004年公共養老金改革內容的實質是在有限財政均衡期間內,在養老金收入(包括保費收入和國庫負擔)相對確定的情況下,利用宏觀經濟浮動機制下調養老金待遇,自動實現養老金收支平衡。
2004年之前的財政再計算,根據人口結構、產業結構、就業結構的變化,以及工資、物價、利率等社會經濟形勢的變化,對被保險人數、養老金領取人數、養老金支出等進行推算,以養老金收支平衡為原則,制定保險費上調計劃,并根據需要進行養老金制度改革。2004年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引入了保費水平固定方式,不再需要制定保險費上調計劃的財政再計算,但仍有必要基于社會經濟形勢的變化,對養老金財政狀況進行審視,至少每5年進行一次 “財政現狀評估和預測” 。此時 “財政再計算” 決定保險費的功能已無法繼續發揮作用,因此,養老金財政精算報告將 “財政再計算” 更名為 “財政檢證” 。財政檢證制度的主要目標,一是根據人口和經濟形勢的最新變化檢查現行制度的財政運行情況,二是在固定保費水平的基礎上,為實現現行制度的收支平衡,預測養老金支付水平的下降幅度。如果能夠將養老金替代率維持在50%以上,并且財政收支平衡,則宏觀經濟浮動機制正在發揮作用。反之,則宏觀經濟浮動機制無法正常發揮作用,在結束調整的同時要討論采取其他必要的改革措施。[11]
2004年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不僅推動財政精算制度由 “財政再計算” 改革為 “財政檢證” ,而且財政精算技術顯著提升,在財政精算結果的形式上也發生了重大變化。2004年之前的財政再計算結果僅作為《厚生白書》的一部分定期發布,內容主要包括年金制度發展現狀;人口和經濟環境變化情況及其對年金制度未來的影響;保費水平和年金支付水平的評估及調整;根據前幾項的發展情況制定改革方案,在此基礎上預測未來的財政收支情況(表3)。2004年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后,由于未來將下調養老金待遇,為了減輕人們的擔憂,提升公眾對公共養老金制度的信賴,厚生勞動省將財政精算過程和精算結果制作成財政檢證結果報告定期向社會公布,并予以立法。為了滿足國民對養老金精算信息公開的需求,財政檢證結果報告中增加了詳細的精算過程,包括對經濟假設的設定及推導過程,未來參保人和領取人數的推算方法、推算過程及預測結果、宏觀經濟浮動機制的調整時間以及支付水平的預測、在有限平衡期間預測年金的財政收支發展趨勢(表3)。公眾可以從財政檢證報告中了解到在當前的人口和經濟發展形勢下,未來領取的養老金水平、公共養老金未來的財政發展狀況、以及未來養老金制度改革的方向。定期發布財政檢證報告提升了養老金財政精算的透明度,政府在養老金制度改革的過程中能夠爭取到國民的理解,國民也能夠根據養老金水平提前進行養老規劃。

表3 財政再計算與財政檢證比較
以下將從有限平衡方式、經濟假設推導、宏觀經濟浮動機制預測三方面,就2004年財政檢證改革的重點內容做簡要說明。
1.采用有限平衡方式
1999年養老金財政再計算采用了永久平衡方式,即從現在到將來的整個時期都納入養老金財政平衡范圍,試圖實現養老金永久財政平衡。然而,在這種方式下,需要為未來預留巨額儲備金,無疑對當前參保人和領取人的利益造成損害。因此,2004年財政精算制度改革引入有限平衡方式,財政檢證的期間調整為當前到2100年為止的95年,按照2100年累計余額剛好滿足當年養老金支出的原則,制定未來養老金財政平衡計劃。根據2004年財政檢證結果,以厚生年金為例,在有限平衡方式下,年末累計余額可支付年數逐漸下降,到2100年累計余額只能夠支付當年養老金支出(表4)。

表4 2004年厚生年金累計余額可支付年度數(單位:年)
2.增加經濟假設推導
養老金財政收支情況將來如何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未來的人口和經濟狀況,尤其進入21世紀,人口結構和經濟環境的變化使得精算假設的設定更加重要。2004年以前的財政再計算中,經濟假設通常以過去的實際平均數據為基礎,綜合考慮經濟增長率的未來發展情況設定為固定值。2004年財政檢證的重點在于預測未來財政收支變化和宏觀經濟浮動機制的調整幅度,因此,經濟假設不僅要考慮過去的情況,還要考慮潛在經濟增長率和勞動力人口的發展趨勢,特別是勞動力人口負增長將影響潛在經濟增長率。因此,2004年精算假設中增加了勞動力率假設,同時將經濟假設分為短期和長期進行預測,短期經濟假設采用日本內閣府經濟增長數據設定,長期(2009年以后)經濟假設則根據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進行推算(表5)。

表5 2004年日本公共養老金財政檢證的經濟假設(單位:%)
3.宏觀經濟浮動機制預測
2004年財政檢證的主要內容是在固定保費水平和國庫負擔水平的基礎上,預測在均衡期間內,宏觀經濟浮動機制的作用情況以及財政收支的發展趨勢。根據財政檢證結果,在標準精算假設下,若2005年順利啟動宏觀經濟浮動機制,養老金替代率將從2004年的59.3%降低到2023年的50.2%,養老金替代率達到支付水平下限,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將自動結束。此后,養老金替代率將維持在50.2%保持平衡。若少子化和經濟形勢有一方好轉,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將提前至2019年結束,養老金替代率提高至52.4%。反之,2024年養老金替代率將低于50%,如果不再下調養老金支付水平,則必須研究采取其他必要措施。若繼續利用宏觀經濟浮動機制調整養老金支付水平,預測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將于2033年結束,養老金替代率降至45.3%,此后在這一水平上維持財政平衡(圖2)。

圖2 2004年宏觀經濟浮動機制預測
2004年的日本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被認為可以通過宏觀經濟浮動機制降低養老金替代率,從而實現預測期內財政收支的自動平衡。然而,從現實結果來看,2004年的經濟假設顯得過于樂觀,受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工資增長率甚至達到負數,直到2009年都沒有達到啟動宏觀經濟浮動機制的條件。養老金替代率未降反升,財政赤字規模持續增大。由于現實情況與2004年精算假設存在較大偏離,自2009年財政精算制度著重對精算假設進行了改進。
鑒于未來的人口和經濟環境可能面臨更多不確定因素,2009年養老金財政檢證中人口和經濟假設分別設定了三種方案。人口假設就總和生育率和預期壽命分別設定了高、中、低方案①預測到2055年,日本總和生育率高、中、低位分別為1.55、1.26和1.06;平均壽命的高、中、低位分別為男性84.93、83.67、82.41和女性91.51、90.34、89.17。,經濟假設設定2010年世界經濟順利復蘇的經濟中方案、迅速復蘇的經濟高方案、以及持續低迷的經濟低方案。在這三種方案的經濟假設下,對物價增長率、名義工資增長率和名義投資收益率進行短期和長期預測。(表6)
根據以上精算假設,若經濟增長處于樂觀情況下,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將于2012年啟動,若持續低迷,這一時間將推遲到2014年。在中方案情況下,養老金替代率將從2009年的63.2%降低到2038年的50.1%,宏觀經濟浮動機制自動結束,此后將在這一水平上保持財政平衡。2004年財政檢證結果預測需要20年時間,利用宏觀經濟浮動機制調整養老金待遇,以保證預測期內的財政平衡。到2009年,由于少子老齡化持續惡化,加上全球金融危機對經濟的沖擊,這一調整時間延長到30年。若2009年后人口和經濟均處于高方案發展水平,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將于2032年結束,養老金替代率在54.6%的水平維持財政平衡。如果人口和經濟環境繼續惡化,都處于低方案水平,到2035年養老金替代率將低于50%。如果繼續采用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平衡財政收支,將持續到2048年結束,此后養老金替代率將保持在43.1%的水平上實現長期財政均衡(圖3)。[12]

圖3 2004年、2009年財政檢證結果比較
2009年以后,爆發于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仍在蔓延,直到2014年工資和物價的增長率均為負數,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在引入10年間都未能真正發揮作用,養老金替代率仍高達62.7%。由于未來經濟的不確定性增大,2014年的養老金財政檢證對長期經濟假設設定了更加寬松的設定,利用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以反映技術革新的全要素生產率(TFP)為主線,設定了8個綜合性經濟假設方案(表7)。

表7 2014年公共養老金財政精算長期經濟假設(2024年以后)(單位:%)
根據2014年財政檢證結果,在經濟復蘇的情況下,養老金替代率將從2014年的62.7%降低到2043年的50.8%左右,宏觀經濟浮動機制結束,調整期間仍然需要30年。若經濟情況低迷,2038—2040年養老金替代率將降至50%以下,如果繼續采用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平衡財政收支,將持續到2050年后結束。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到2058年才能結束,屆時將在養老金替代率較低的水平上維持財政平衡(圖4)。[13]

圖4 2004—2014年財政檢證結果比較
2016年公共養老金制度進行了兩項改革:一是對宏觀經濟浮動機制進行了改革,對未能啟動或者未充分使用宏觀經濟浮動調整機制的年份,將調整率累積,待經濟復蘇后一并調整;二是擴大厚生年金適用單位范圍。以上兩項改革是以2014年設定的改革方案及其財政檢證結果作為依據實施的。
2004年之前的財政再計算,通過測算和調整保費推動養老金制度改革,對養老金制度的改革和發展發揮了重要的作用。2004年后,財政檢證沒有調整保險費率的作用,由于預期可通過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實現財政收支的自動平衡,因此,養老金制度失去了改革的動力,在2009年財政檢證中沒有對養老金制度改革進行討論。[14]到2014年,由于經濟長期低迷,宏觀經濟浮動機制遲遲未能發揮作用,加上少子老齡化更加嚴峻,公共養老金財政可持續面臨威脅。因此,2014年財政檢證中加入對改革方案的討論,包括在工資和物價較低的情況下,仍然啟動宏觀經濟浮動機制。根據財政檢證結果,若全面啟動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在任何精算假設方案下,養老金支付水平都將得到改善。除此之外,還討論了擴大參保范圍的改革方案,若將臨時工納入參保范圍,養老金替代率將提高0.5%左右。若擴大厚生年金適用單位范圍,將非適用行業和從業人員不足5人的單位也納入參保范圍,養老金替代率將提高4%—7%左右。[9]2016年,以此財政檢證結果為依據,對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和參保范圍進行了改革。
2019年財政檢證結果顯示,在改革方案實施后,宏觀經濟浮動機制的效果開始顯現,養老金替代率從2014年的62.7%降到61.7%。預測在人口和經濟環境樂觀的情況下,宏觀經濟浮動機制將于2046—2047年結束,屆時養老金替代率將在51.9%左右實現財政平衡。若經濟環境持續低迷,到2043年養老金替代率將降至50%以下。若此后繼續采用宏觀經濟浮動機制調整,2058年后養老金替代率將在44.6%的水平上維持財政平衡(圖5)。[15]2019年財政檢證在精算假設的方法上已保持穩定,并將對改革方案的討論作為一種機制固定下來,財政檢證仍然發揮著推動養老金制度改革的作用。

圖5 2014年和2019年財政檢證結果比較
從財政再計算到財政檢證,日本養老金財政精算制度已經成為公共養老金制度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養老金財政精算為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提供依據,推動公共養老金制度不斷改革,保障養老金制度可持續運行。我國是世界上老齡人口最多的國家,養老金財政可持續問題日趨嚴峻,迫切需要建立養老金精算報告制度,盡可能量化養老金制度面臨的風險和挑戰,并以此為依據進行養老金制度改革。觀察和分析日本養老金財政精算制度演變的歷史,可以為我國建立養老金精算報告制度提供經驗借鑒。
從日本精算制度演變的過程可以看到,定期開展養老金財政精算至關重要。養老金財政精算是在人口和經濟假設的前提下,預測未來養老金財務運行情況。但未來人口和經濟的不確定性,使得人口和經濟假設隨著時間的推移會產生與實際情況的背離。因此,定期更新數據,設定精算假設,以現實為出發點進行新的養老金財政精算是必要的。從日本精算假設的改革歷程可以看出,相比于未來人口發展的不確定性,經濟發展的不確定性更大。因此,我國在制定養老金精算報告時,應根據經濟發展的內部和外部環境設置多重經濟假設,預測各種可能情況下養老金財務收支未來的運行情況。
日本從20世紀80年代末人口結構發生變化時就開始討論延遲退休政策,從日本制定延遲退休政策的過程來看,事先進行財政精算,預測制度實施后養老金財政運行情況,為政策的實施提供依據是非常必要的。我國即將實施漸進式延遲退休政策,但實施方案尚未出臺。鑒于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剛剛公布,能夠為人口老齡化以及勞動力變化趨勢提供更準確的數據。以此作為精算假設的研究基礎,設計延遲退休方案,并預測方案實施后養老金財務收支運行趨勢,有助于推動延遲退休政策的順利實施和可持續發展。
除了人口老齡化,連續17年上調退休職工養老金待遇,已經成為影響我國養老金支出快速增長的重要因素。從日本養老金財政精算制度的發展歷程可以看到,在經濟高速增長期,養老金替代率從20世紀70年代初的60%上調至90年代接近70%。在經濟低迷、人口老齡化日益嚴重以及養老金財政失衡的情況下,不得不下調養老金替代率。我國也同樣面臨經濟增長趨緩、人口老齡化日益嚴重以及養老金支出持續攀升的局面,制定養老金精算報告,預測養老金待遇調整對養老基金財務收支運行情況的影響,為科學地建立養老金待遇調整機制提供依據。
從日本財政精算制度的改革過程可以看到,2004年后財政檢證的過程和結果以定期報告的形式向國民發布,既爭取到國民對改革的理解,又可以使國民提早進行養老規劃。反觀我國養老金制度改革,延遲退休政策探討多年,遲遲未能推出的主要原因是群眾的反對聲比較強烈。若未來適度下調養老金待遇,更是需要得到群眾的理解和支持。定期制作和發布養老金精算報告,提升養老金精算的透明度,能夠爭取群眾的理解和支持,保障制度改革的順利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