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燈（組詩）

高鳳超

赴 約

按照約定的時間

目的地已在那里等我

對于尚未發生的

我更像是被動的一方

就像車次的正點或晚點

由不得我

我能預知的是

我將途經A站、B站、C站

然后到達一個名叫E的小鎮

如果不出意外

我會在晚上七點鐘

見到那里的月亮

旅途一切順利

列車準時到站

沒有什么意外發生

就連我見到的月亮

也和想象中的一樣

意外的是

約我的人沒來

時間是件容器

與生俱來，它盛裝了我

仿佛一件看不見的容器

我的眼前如此透明

妄想再返回，剛才已被倒掉

回憶不過是我用虛無的自己

對它做了一次新的添加

什么都不會漏出

那嚴封的透明之壁

幾乎與我的觸摸

是同時誕生的

無限的變形及閃讓

使我無法將其抓住、擊碎

正如我不可能先于它

置身到未來

我被它囚禁

囚禁于

毫無攔阻的透明中

數 燈

那晚我們坐在高坡的草垛上

你多羞澀，一再說

咱們回去吧……

我試探著

輕輕，輕輕地把你的手

握緊了

好一會兒之后

你說

咱們數燈吧

把村子里亮著的燈都數滅了

就回去

一盞、兩盞、三盞……

數滅最后一盞時

我慢慢松開的手

一下被你的手握緊了

孔

一個微小的孔

是我在一面很大的櫥窗玻璃上

見到的

它讓一道緩慢延伸的裂紋

走到了終點

孔用它的內容告訴我

沒有空與無

不能化解的

孔不是道理

它需要找到一件真實的東西

將其洞穿

讓所有的方向

通過裂紋來呈現

在此之前

它就隱身在這個會出現的地方

等某人認準它的位置

然后忍受一次

被洞穿的劇痛

國畫：水墨山水

山水這樣夢見過云霧里的自己

隱現的日月，飲溪的小鹿，飛起的鳥……

還有那個

從云霧繚繞的山中走出來的人

他不知道

自己被夢過

劉? 二

劉二為全村三十多戶人家放牛

每戶每年出工錢100元

某次山中突遇大雨

一頭牛滾坡，墜崖摔死

劉二陪牛主800元

劉二將牛剝皮、剃肉，在村里叫賣

趕上工商所的人下鄉收費

將肉沒收，說他無照，賣死牲畜

并開出一張千元罰單，限期五日執行

劉二不再放牛，整日閉門大醉

第五天一早，村里人發現

劉二家門前滿地是血，一頭剛被殺死

剝了皮的牛，躺在血泊里

一把戳著罰單的尖刀，立在牛頭上

劉二殺了自家的牛，走了

再沒回過村子

等老葛的狗

早上，老葛乘車去縣城

那狗一直追那輛客車

追出了村子

好一會兒，那狗才回來

在老葛上車的地方

趴下來

下雨了

那狗一直在那兒

趴著

不緊不慢的雨

下了一天才停

不緊不慢的老葛傍晚時

才從縣城回來

馬站在漏雨的馬棚里

開始，雨絲細細的

像另一種溫柔的馬鞭

馬不躲閃，仿佛在享受

那近乎撓癢的抽打

雷在天上喊了幾嗓子

雨突然大了

馬離開了原來站的位置

它好像覺得外面的雨夜里

站著一群揮舞馬鞭的人

夜靜了，停下的雨

開始順著棚頂垂下的一根草棍

往下滴

吧嗒吧嗒落在地面上

那個水洼里

馬靜靜聽著

像聽一個人在和它說話

那語聲，越來越慢

語氣，越拉越長

直到最后一滴落下來

讓馬好一會兒才停止了

對下一句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