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只求“半稱心”

郭萌

俗話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說明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杭州靈隱寺有副對聯寫道：

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只求半稱心。

這就是說凡事只求“半稱心”，更容易得到幸福和快樂，這種“半稱心”的生活就是知足長樂，隨遇而安，自然舒適的生活狀態。

“半”的對面是圓，是滿。人生在世，大多追求圓滿，然而世上真有絕對的、永恒的圓滿嗎？所謂日中則昃，月盈則虧，器滿易傾，弦滿易繃。天理如此，人道亦然。所以蘇東坡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半稱心”就是在告誡人們世間沒有完美之事，圓中有缺，缺中有圓。不圓滿才是真正的圓滿，勸導人們要從容、豁達，樂天知命、為而不爭。這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人生智慧。

“半稱心”，其實彰顯的是一種哲學，我們姑且稱之為“半半哲學”。

所謂善畫者留白，善樂者希聲，善言者忘語，善書者缺筆等等，都是對半半哲學的高度凝括。

比如，藝術講求含蓄，貴在“半藏半露”。所謂“善藏者未始不露，善露者未始不藏”。露而不藏，一覽無余，味同嚼蠟;藏而不露，含混晦澀，不知所云。難怪白香山的“猶抱琵琶半遮面”成為千古名句。一個“半”字，道出了藝術的審美原則。

繪畫講究空白，是“半”，——那空白處恰是藏神斂韻之所在，是所謂“于無畫處皆成妙境”;

書法講究飛白，是“半”，——那飛白處恰是精神蕩漾之所在，是所謂“空白少而神遠，空白多而神密”;

寫詩講究虛實，是“半”，——那虛處的大部，恰是詩之要旨，詩之神韻，是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說維納斯美在斷臂，我們不能同意;但說維納斯斷臂也美，倒是成立的，是謂“缺陷美”。——因為斷臂給人留下無限遐想。據說后來有人給斷臂補上了兩只胳膊，反而不美了。這其中就有半半哲學的意蘊。

日本書道有一派專以禪為宗旨，書法的特色是一篇字總留有幾處敗筆，如刻意的脹墨與枯筆，意在暗示：人生沒有百分之百的圓滿。這不也是在追求一種人生的“半稱心”么？

你看，藝術和人生打通了。因此，“半稱心”何嘗不是一種處世哲學呢？“萬事只求半稱心”，意在告訴人們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十個指頭有長短，出水荷花有高低”，有不足，有缺憾是生活的本色。人生幾十年，酸甜苦辣咸，故曰“百味人生”。

人生追求完美，只是美好的愿望，實際上總有許多遺憾。西方諺語：“當你選擇面對陽光，黑暗永遠在你的背后。”面對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身處物欲橫流的現實生活，不要苛求，切忌貪婪，記住“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古訓，只有“萬事只求半稱心”，才能坦然地面對復雜人生，淡泊地看待榮辱得失。

弘一大師，在一位老友家用餐，只要了一碟蘿卜、一碗大米飯、一杯白開水。老友過意不去，便笑著問：“你不嫌腌蘿卜咸，白開水淡？”弘一大師笑著說：“這咸有咸的味道，淡有淡的味道。”國畫大師豐子愷聽后感慨地贊嘆說：“人生本如此，咸淡兩由之。”從天到地是一瞬，從生到死是一生。這就叫淡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