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后繼有才俊

張志強

我國戲曲院校有一個良好的傳統，每當學生畢業時都要舉辦畢業演出，積極向院團推薦人才。

在慶賀國戲70華誕之際，中國戲曲學院2017級表演系昆曲專業學生進行畢業演出。

中國戲曲學院表演系昆曲專業開辦于2010年，2017級昆曲專業畢業匯報演出有“開幕曲”和5折戲，劇場前廳有這些“昆生”的大幅海報和精美節目單。

這次演出讓我們看到了戲曲藝術的傳承和發展。

開幕曲《長安憶夢》

本出戲主教老師李永晟、楊廣桐。

在戲曲中鼓師是樂隊指揮，整出戲的樂譜都記在心里，演奏時從不看樂譜，通過打鼓（單皮鼓）和擊板（檀板）控制戲的節奏，烘托演員的表演。

鼓師要記住每個演員的唱段、念白、動作，戲的氣氛、演員表演、唱念的力度由鼓師給“催”上去。演員每一個精彩動作、造型，鼓師要打在點上，鼓師不打出“點”來演員張不開嘴，在唱最激情的詞之前，鼓師總是先打出氣氛，讓觀眾期待。

戲曲有相對的靈活性，今天武松氣力足，上獅子樓特別有勁兒多上幾階樓梯，鼓師要打出力度;明天某演員的嗓子特別痛快，想“耍耍”，卯上拖腔時，鼓師要及時變通。主演、每個演員在舞臺上邁步、唱念表演都離不開鼓師的“點”和“板”。

畢業生關文達樂感極好，被音樂系優先挑中學習打鼓，這次畢業演出，關文達選擇了難度大的器樂作品《長安憶夢》。作品內容是描寫安史之亂前后的史實，隨著器樂的變化人們仿佛看到唐開元二十四年中秋，宮廷盛宴上楊貴妃輕歌曼舞。安祿山叛亂，唐玄宗與百官逃離長安，馬嵬坡下楊貴妃自縊，唐玄宗凄惶、傷感、無可奈何地去做太上皇。《長安憶夢》將昆曲與民樂相結合，曲牌借鑒了昆曲經典劇目《長生殿·埋玉》一折。

關文達鼓法嫻熟，有氣勢，擂大鼓時震人心魄，生動地表現出唐軍與叛軍的廝殺。關文達指揮樂隊的手勢“曼妙”，有音樂家的“范兒”，關文達與20幾位協奏同學成功地完成了《長安憶夢》。

《青冢記·出塞》

本出戲主教老師哈冬雪。

昭君出塞最早見于元雜劇《漢宮秋》（馬致遠著），《青冢記》乃清代佚名作者所著，戲校學旦角、武丑的學生都要學《青冢記·出塞》，練就規范而又漂亮的身段。上世紀30年代，四大名旦尚小云的全本大戲《漢明妃》紅遍天下，電影《尚小云舞臺藝術》就有《出塞》一折。北昆現有馬祥麟先生（北昆元老）的教學示范視頻。

《出塞》有“唱死昭君、翻死馬夫、累死王龍”之說。大幕拉開，程浩辰飾馬夫，出場亮相之后就是幾個飛旋跟斗。兩次“請娘娘上馬”，畢業生邊程（閨門旦）飾王昭君，帶著悲怨和報國之情出場，雖是閨門旦卻有刀馬旦的功夫，上馬、跑圓場，斗篷、翎子、馬鞭、胸前穗子一點不攪、不亂。馬快如飛（快速跑圓場），口中不停地唱曲。通過舞蹈和唱腔表現出迎戰狂風、沙暴，艱難行走。在過漢嶺時，邊程持馬鞭起跳，空中旋轉，做了一個落地開花的“臥魚”（旦角優美的盤臥姿勢，展示腰腿的柔軟），在唱“野花滿地”時，做了一個快“臥魚”。

昭君、國舅王龍（李尚燁飾，文丑）、馬夫在舞臺上行千里路，三人走“編辮子”，王龍走“半矮子步”（路途艱難，臨時蹲著走）。

“翻死馬夫”此言不虛，馬夫一出場就翻了垛子蠻子（側身空翻），程浩辰的毯子功真棒，連續做了“毽子折腰”（連續騰空轉體）、“打飛腳”（騰空時一手猛擊半空的腳掌，發出“啪”的脆響）、“小翻掛折腰”（似雄鷹展翅飛翔）、“小翻掛搶背”（翻起后側身轉體以肩著地）、3個“小翻接腳柱”（小翻騰空，臥倒后再蹬起來）、連續“前撲”（團身空翻）。為表現山路崎嶇，輕盈“爬頂”（倒立行走），這是多年沒見的武丑技巧，驚呆全場。馬夫以前多丑扮（有人畫得黑白如鬼），程浩辰的扮相與他出色的功夫吸引了臺下觀眾的眼球。

昭君隨唱隨舞，馬夫身手矯健，王龍跑個不停、表情有趣，《出塞》贏得滿堂彩。

《孽海記·思凡》

本出戲主教老師韓冬青。

昆曲《思凡》是清宮里經常演的戲。光緒父親奕譞特別愛看戲，到外面看戲不方便，他家的“封地”在河北高陽縣河西村，他從村里選拔了“地丁”的靈秀子弟在北京學昆曲，組成“恩榮”班在王府里演昆曲，北昆是帶有皇家氣韻的昆腔。北昆元老們都是河西村人，北昆第一任院長韓世昌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經常演《思凡》。

《思凡》演的是小尼姑色空，幼時多病，被父母送入仙桃庵寄養。色空長大后耐不住拜佛念經的寂寞生活，于是逃出尼庵，逃下山后遇到小和尚本無，是另一折戲《下山》。

畢業生宋旭彤飾色空，充分發揮昆曲連唱帶演的特點，一出場隨著唱詞表演了細膩的身段，“借問靈山多少路”，目光從下場門掃到上場門的臺口，唱“十萬八千有余零”，拂塵與左手食指搭成“十”字形。然后念“削發為尼實可憐，禪燈一盞伴奴眠。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昆曲的念白講究每個字的聲韻，追求文學性，即使普通的一句也都念出“詩詞”味道。

接下來唱《山坡羊》：“每日里在佛殿上燒香、換水”，以進殿出殿表演枯燥的尼姑生活。色空厭倦庵堂念經，念經時猛擊木魚，表現出內心厭煩與焦躁。宋旭彤聲音脆甜，唱“見幾個子弟們游戲在山門下。他把眼兒瞧著咱，咱把眼兒覷著他”，演出了與青年和尚眉目傳情;唱“他與咱，咱共他，兩下里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演出了色空按捺不住對小和尚的思念和對美好愛情的想往。

在唱《哭皇天》時宋旭彤描摹庵堂里的羅漢狀態，最后爽快地唱《風吹荷葉煞》“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經，棄了木魚，丟了鐃鈸……從今去把鐘鼓樓佛殿遠離卻，下山去尋一個小哥哥……”

這一折沒有大幅度的身段表演，沒有引吭高歌的唱腔，整折戲一人演，平淡則“瘟”，過火就不是16歲的小尼姑了，所以說“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宋旭彤把握得恰到好處。

《牡丹亭·拾畫》

本出戲主教老師王振義。

《拾畫》演的是書生柳夢梅寄居梅花觀，病愈后游賞梅花觀后的荒廢花園，假山石下拾得畫軸一卷（杜麗娘自畫卷）。《拾畫》后面是《叫畫》，柳夢梅在寓所欣賞畫卷。

柳夢梅是標準的“巾生”，每一個身段都要瀟灑，練身段時，老師是念著節拍訓練的。畢業生邱元濤飾柳夢梅，一出場“整襟”“抖袖”“折袖”“翻袖”“看靴袖”“回望袖”做得很漂亮。邱元濤的臺步好看，“躡步”“騰步”“滑步”轉瞬之間做得自然合拍。

“來此已是西廊下了，好個蔥翠籬門，可惜倒了半架，待我挨身而進。妙啊，憑闌仍是玉闌干，四面墻垣不忍看。想得當時好風月，萬條煙罩一時干。呵，好冷落也！”這幾句念白有情景感，把觀眾帶入廢園之中，幾個上口字也念得好聽、規矩，比如玉闌干的玉念“yuè”。

昆曲沒有音樂過門，開口就唱，《顏子樂》是《拾畫》的核心唱句，“則見風月暗消磨，畫墻西正南側左。蒼苔滑擦，倚逗著斷垣低垛。因何蝴蝶門兒落合？”（白）“哦，原來以前游客頗盛，都題名在竹林之上。”接唱：“客來過，年月偏多，刻畫盡瑯環（唱桿“gān”）千個。早則是寒花繞砌，荒草成巢。”最后一段《千秋歲》也唱得好聽，邊唱邊做身段，昆曲之雅，盡得其賞。

《連環計·梳妝》

本出戲主教老師王振義。

這是雉尾生的看家戲之一，董卓娶貂蟬，奪呂布之愛，呂布探望貂蟬，董卓發覺，令呂布不得隨意入內，呂布恨恨不已。

畢業生劉珂延飾呂布，扮相英俊，身段、翎子功、腿功很好。上場念白后唱6分多鐘的《懶畫眉》，唱“只因淹滯虎牢關” 掏雉尾翎子時功架很圓，呂布的英武形象一下就出來了。唱“失卻明珠淚暗彈”走“射雁”身段;唱“好姻緣”時“跨腿”“踹退”“拉山膀”;唱“一陣風來分帶香”，“嗅翎子”，用翎子“哨”貂蟬，身段俊美;唱“惹得游蜂忒地忙”時“涮翎子”“盤腿、抬腿、踹腿”，手持方天畫戟載歌載舞，穗子、大帶紋絲不亂，沒有扎實的功底、沒有氣力（肺活量要大）很難演好。《朝天子》很難唱：“說什么話不投機半句多，肆意胡為事奈爾何，簾間隱約露嫦娥，轉秋波，暫圖片刻延俄，把此情來試她。”“肆”字、“片”字都是高腔，有許多上口字，如“半”字唱“buān”，“何”唱“huō”“娥”唱“uò”。

“眼為心之苗”，董卓出來后，呂布是憤恨的眼神，一恨、一怒就容易瞪眼，眼睛瞪大了容易成死魚眼，表演上犯忌，劉珂延為了準確、美觀的眼神下了很大功夫，他是一招一式跟王振義老師學習的，學得扎實，演得精彩。

《鳳凰山·百花贈劍》

本出戲主教老師王振義、韓冬青。

此戲源自晉劇《百花亭》，北昆韓世昌在上世紀20-30年代經常演出《百花贈劍》《百花點將》。1940年程硯秋看了晉劇《百花亭》后覺得此戲有唱、有舞、有表演、有武功，于是請劇作家翁偶虹改編為《女兒心》，在上海演出大受歡迎。同期，四小名旦李世芳在北京演晉劇移植版《百花公主》。

《百花贈劍》劇情是：內侍叭喇嫉妒海俊才能，欲借刀殺之，灌醉海俊，令太監將海俊安置在百花公主寢宮。公主副將江花佑進宮聞有酒氣，拔劍欲刺陌生人，此人竟是兄長，急送海俊出宮，聞聽公主還宮，匿海俊。公主進宮覺得不對勁，掌燈查看，慌亂中海俊暴露，公主抽劍便殺，海俊急訴誤入內庭緣故，公主看海俊才貌雙全，產生愛意。江花佑避開，公主與海俊交談后彼此生情，定下海誓山盟，公主將寶劍中的一股贈海俊，二人依依不舍分別。

畢業生陳嘉明飾海俊，周一凡飾百花公主，宋旭彤飾江花佑。陳嘉明扮相俊秀，眉目之間有英氣，歌喉清亮，表演入戲，陳嘉明與周一凡的“對兒戲”非常好，表演有層次，能互相“放電”。

戲的前半部劇情緊張，海俊躲藏、江花佑，給公主解斗篷時忘了接住、接茶盞時茶盤底朝上、海俊暴露、公主刺殺，但是公主聽了海俊訴說、見海俊才貌雙全后，氣氛一下子就緩下來了，“松”比“緊”難演，周一凡用眼神、表情、唱念表現公主從傲慢高貴、厲害到和緩、愛慕、羞怯、愿結同心的過程。海俊是被動接招的，但是陳嘉明演得非常主動、生動，公主左刺右殺，海俊在九龍口走了漂亮的“屁股座子”，款款敘說誤入寢宮之事，請求公主寬恕。公主說：“深夜無人，待我送你出去”，“送你出去”說得很柔緩，海俊“多謝公主”，“公主”二字念得有情，海俊感到公主貌美、心善。公主說：“言語清朗，器宇軒昂……好個海生”，躲一旁的海俊情不自禁地急趨上前應聲“海生在”，這個火候就在一兩秒之間。海俊盟誓時唱：“蒙公主不棄鷦鷯，恩高誼高情好意好……”一點點往下拽公主水袖，示意她跪下共同盟誓。盟誓時，海俊幾次用水袖轟偷覷的江花佑，喜劇氣氛濃郁。

海俊給公主揉肩，公主佯怒拔劍，海俊走搓步，見公主表現高傲，故意跪下，梗起脖子等殺。公主離開，海俊快速單腿跪搓緊跟緊隨，陳嘉明程式動作做得恰如其分、美觀好看。

陳嘉明演得大氣、松弛，周一凡演得有氣質，宋旭彤演得活潑。

600多年前（元朝末年）昆山腔誕生在江蘇昆山巴城，明正德、嘉靖年間，魏良輔將南曲北曲融為一體，成為昆曲，清康乾時期昆曲達到鼎盛。文化的延續在于傳承，感謝這些昆曲學子們選擇了空谷幽蘭——昆曲，感謝主教老師們將斯文、雅致的昆曲傳授給年輕一代，昆曲因此愈加青春靚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