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凡
譚平:他剛出生的時候,頭發特別多。
譚天:我后來聽家里人提起,一度誤以為是個女孩。
譚平:其實譚天出生不久,我就因公派留學去了德國,譚天的媽媽也緊跟著出國留學。我們出國時,他還不記事,回來已經是五六歲了。
譚天:我小時候主要是跟著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生活。當時他們剛回來,我就感覺像是和不認識的人在一起。但那時候,剛剛上小學,面對校園生活的陌生,似乎家庭的過渡期沒有那么強烈了。他對我,一方面是嚴格,另一方面是不怎么管。嚴格在于,我要對自己負責。我和他一直有一個挺遠的距離,這種距離直到我開始做藝術之后,才逐漸打破。
譚平:我在很長一段時間似乎沒有感受到有孩子的自覺。后來,譚天很早就住校,大學時出國,實際上,他整個人生經歷和我們呆在一起的時間并不算很長。我總想到好的一面,那就是他獨立性特別強。
譚天:關于學藝術這件事,其實沒什么可討論的。我小時候學過黑管,后來發現確實沒什么音樂天賦:也畫畫,但可能叛逆時本能會排斥。在選擇這個專業時,也沒有經歷過系統的繪畫訓練。但我從小就被教育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當時的想法就是做和父母類似的事,更有把握,有點走安全牌路線。父母對我而言,更像是一個模范,我還是挺向往這種自由與自在,是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
譚平:或許,這是一種欲擒故縱。我從事教學三十多年,知道面對學生可以要求很多,但面對自己的孩子,自己教肯定是不行的。我和他母親滕菲對他的態度都一樣,水到渠成,很開放。他從事藝術之后,唯一特別高興的事,就是家里的這些書終于有人繼承了。
譚天:年輕時,誰沒被套路過。但我真正要做藝術,是去美國上研究生之前才決定的。本科畢業后,我一度是不準備當藝術家的。單純以職業性判斷的唯一路徑,不是我的方式,所以我選擇做老師,同時做一些和藝術相關的事。
我一直希望自己做的跟父母不太一樣,但事實上,從出國留學,做藝術,到回國任教,整個路徑基本是一樣的。
譚平:有其父必有其子。
譚天:這種缺乏安全感,歸結為小時候沒跟父母在一塊兒,所有事情都需要自己負責。家庭,一個更穩定和自由的范本,我本能地判斷這可以給我安全感。這是肯定的,因為我覺得我的創作是用自己真實的感受去完成的,所以生活作為創作材料,肯定是影響到我。所以,家庭生活的很多細節也進入到了我的創作。
譚平:但從他做藝術家開始,我們的交流反而變多了。他的第一次個展,在我看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周圍的很多人,不管是圈內人,還是學生,對于創作的反饋不一定真實、直接,但作為自己的孩子,恰恰可以給我一些直接的想法。就是他說話的方式,有時很放肆,但是可以容忍。
譚天:學藝術的好處,在于我們很自然就進入一種非常平等的關系。有時候可能是過于平等了,他會說,“你這么說我能理解,但是你不應該這么說。”
譚平:對譚天而言更重要的是他的想法而不是作品。他創作的思路、作品的來源,是和其他藝術家不同的。
譚天:我可能更欣賞他創作的態度,尤其是我不具備的。我是有想法。他真的是喜歡畫畫,沒事就想畫畫,這種投入的態度和狀態是我所欣賞的。
譚天:有個朋友在看過我的展覽之后,覺得我很難,用盡力氣在找一個和我爸不一樣的方向。確實,從材料來說,我似乎是有意沒有單一地選擇繪畫。包括他抽象一些,我的作品就更具象,他有更多的可看性,我就有更多的可讀性。但也都有關聯。我一直在想,我所看到的這個世界需要什么,而我的創作能提供什么。另外,我覺得我爸擁有什么,我就要去彌補他所沒有的。
他更像是一個創業者,而我是一個經營者。我更像是一個軍師。做老師也是,希望幫助別人去成就,同時證明我的價值。而我父親更像是一個創業者,他更像是在平面的不同維度之間尋找自己的方向,而我是在搭建另一個維度的東西。
譚平:我倒也不是一個開拓者,但始終對新的事情感興趣,從版畫到繪畫,從搞藝術到當老師,后來又去做設計。當年,選擇去成立設計專業,在藝術家看來是搞工藝,大家都覺得沒意思。但我覺得可以發揮我從德國學到的東西,特別是在教學層面。
從一個詭辯的角度來說,藝術是整個生命的一部分:另一個層面,藝術根本就不存在。
譚天:那我就給出一個真誠的視角,我不知道什么是藝術,但我覺得做藝術是需要很大勇氣的,我欽佩這樣的勇氣。
我沒有主動讓孩子們學藝術,我們想讓他們練跆拳道,現在是黃綠帶。但實際跑不掉,他們都特別喜歡畫畫,因為我太太也畫畫,每天在家畫,孩子們就跟著她一起畫。
譚平:我從來不會想這些,他們年輕人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我覺得,肯定會有一個藝術家。如果說從父輩身上學到的最重要的,那就是善良,這是最重要的。
譚天:是耐心,他對于很多事情沒有那么著急,也是我慢慢意識到的。或許,對他而言,沒有什么節點,一直都在一個很耐心的狀態。而原本的我,可能根本做不到,但看著他,我慢慢意識到,耐心甚至遠遠大過結果,要看得更遠。
譚平:譚天是個善良的人,雖然有時候有點煩人。
譚天:他是一個好老師,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