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19年前,文姍出生的那天,我提前一周分娩了。丈夫正在為病人動手術,個把小時以后他才趕到產房。他看到我疼得厲害,就勸我用硬膜外麻醉。用藥后,醫生鼓勵我說,差不多了,已經看到嬰兒頭頂了。我吸了一口氣正要用力的時候,醫生突然說,嬰兒的心跳變弱,幾乎消失了,我們得馬上進手術室。我還不知發生了什么,已被幾個護士移到擔架推車上,推出了產房。走道里一個接一個的日光燈在我頭頂飛快地劃過,醫生和丈夫在我的兩邊跟著擔架車一起疾跑。醫生說,你要用盡全力深呼吸,讓嬰兒能得到一些氧氣。我拼命呼吸,好像我吸的每一口氣都將決定整個人類的存亡。
手術室里的氣氛非常緊張。已經降到盆腔的嬰兒又被醫生從切口拽回到腹腔,然后取了出來。突然,我感到周圍鴉雀無聲,也許只是一秒,也許幾秒,但對我來說時間凝固了。我的目光尋找丈夫,問他,為什么聽不到哭聲7他拉著我的手,神情異常嚴肅。我的心好像一落干丈,掉進了深淵,難道發生了最不可思議的悲劇?突然,一陣響亮的哇哇聲,撞擊到我的耳鼓。上天終于將這個空前絕后的原子組合,奇跡般地放到了我的懷抱。
后來丈夫告訴我.文姍從腹腔里出來的時候,因為缺氧,她整個是藍色的。再晚幾秒的話,也許她就不能存活,或者留下終生殘缺…
陳沖:也許是你們這一代人,也許是你個人,你強烈的正義感對我影響很大,你們對環境保護的意識也比我們這代人強。還有就是,你一路都在教我如何成為更好的母親。
許文姍:媽媽生長在完全不同的時代和環境,也許其他事情對你來說更為緊要,我完全理解為什么環保并不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為了環保,我成為嚴格的食素者,我也因此愛上了做菜。小時候我愛吃叉燒,食素以后我學會了做素叉燒,做菜的時候可以把兒時的記憶和創新的菜肴聯系起來,我覺得挺好玩的。
陳沖:是啊,你花了好大的功夫做了素又燒,看上去可漂亮了。
陳沖:你第一次說你想拍電影的時候,我還挺驚訝的。記得我們正好在討論春假我們有什么好玩的事可以做,Tiffany導演來電話,提出讓我們一起拍短片。掛了電話,我隨口一問:“春假你想主演一個短片嗎?”萬萬沒想到你說:“想,我很想演這個短片。”
許文姍:是啊。
陳沖:第一次拍電影的感受是什么?
許文姍:其實我從很小就喜歡表演,只是我從來沒有說出來,我覺得說出來顯得挺傻的。所以當演那個短片的機會到來的時候,我非常興奮。我和你一起排練臺詞,錄下來并發給導演。我發現這是一件我們可以共同討論、共同做的事,我們也可以通過它更好地互相理解。我還可以從你身上學到東西。
陳沖:你第一次演戲遇到的最大挑戰是什么?
許文姍:我記得導演要我哭,我覺得壓力好大。我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要求,然后,我就試圖用不同的方法來達到導演的要求。
陳沖:那時你才12歲,我記得那天你好可愛,你說:“我知道什么會讓我哭,給我看《實習醫生格蕾》吧。”
許文姍:但那沒用。你想想這有多傻:我坐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里,帶著耳機看電腦上的《實習醫生格蕾》,身邊全組的人都在等著我哭。那時我就懂了,得用其他更好的方法才行。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學習過程。
陳沖:我發現你是一個天然的演員。一開始我最大的擔心是,跟我一起演戲你會覺得奇怪,你會笑出來。
許文姍:我沒有笑。
陳沖:其實是我在擔心,我怕你不相信我是戲里的角色,我怕你看到的還是生活里的媽媽。
許文姍:我記得那個短片里我最喜歡的一場戲是,我沖進賭場,把錢狠狠地拍在“21點”的桌上。我喜歡那場戲,是因為我可以跟你發怒,好大聲,真過癮。
陳沖:你是從那次開始愛上表演的嗎?
許文姍:其實,我在那之前就很喜歡演學校的話劇,記得嗎?我還反串過男性角色。
陳沖:對,我記得。后來,你拍了第二部電影《誤殺》。
許文姍:那一次拍攝,我毫無疑問是在跟你學習,我必須跟你學……我中文差,只有你可以跟我說英語。呵呵,開玩笑啦。拍完一天的戲,我可以回來跟你交流那天的拍攝內容和情況,那也使我們變得更近。
許文姍:我沒有允許自己去想這些。有你在,對我幫助很大,在演戲這方面,我可以完全信任你,你會給我最誠實的忠告,你會告訴我所有在發生的一切。在那樣關鍵的時刻,如果我問一個朋友,或者任何其他人,他們的話對我來說也許都很虛無飄渺。
陳沖:我不知道別人的孩子如何看待他們父母的工作,你姐姐第一次看《末代皇帝》是影片的20周年紀念日,在洛杉磯的“埃及影院”的大銀幕上。她那時好像是八歲還是九歲,認真地坐那兒看完了整部電影,然后跟我說,“你畫了太多的妝。”就那么一句評語。
許文姍:我第一次看《末代皇帝》的時候,也莫名的不適,我一直想“媽媽,你在干什么呀?”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上小學的時候,別人問我父母是做什么的。我說,“我媽媽是個演員”。然后我想表達,你演的電影不是那種給小孩子看的東西,是戲劇,是大人看的東西.于是我說:“她演成人電影(adult film)。大家都很驚訝,但其實我想表達的是媽媽拍的電影是成熟的人才能看的嚴肅作品……我當時不懂“成人電影”有別的意思。
陳沖:你對我的哪部作品印象深刻?
許文姍:幾年前,我第一次在日金山電影節看電影《天浴》,那是一部非常美麗、很有影響力的電影。那個時候我太小,還沒有看過太多你演的電影,就是看也不一定懂。但《天浴》毫無疑問給我帶來一個改變。我當時驕傲地想:看看我媽媽的創意作品!嗯,看你的處女作對我來說很有意思,我非常喜歡。
陳沖:連我自己都沒有遺傳到,我又怎么能傳給下一代呢?也許是外婆的音樂天賦?她嗓音很優美吧。
許文姍:是啊。
陳沖:我沒有遺傳到我母親的音樂天賦,卻遺傳到了她的失眠一一這是我不想傳給下一代的。我父母熱愛他們的工作,在他們各自的專業領域都十分優秀。我少年時常看到他們閱讀、寫作、鉆研,成為各自領域的精英。也許是這樣的耳濡目染,也許是基因遺傳,我也對自己有這樣的要求。我希望我也把這個品質傳給下代,我覺得她們也是這樣的。
許文姍:我的確遺傳到了一種堅定不移的刻苦精神,有那么一點點吧。哈哈,的確從父母身上繼承了很多!
陳沖:最近我在跟我父母的交流中,總是想多聽到一些他們過去的故事,我想把它們寫下來,也能更好地懂得我自己和我的孩子。
許文姍:你給我念你年輕時候寫的信,我驚訝地發現我們居然那么相像。你19、20歲的時候寫道:人一生只有一次真愛,你跟那個男孩說,你不能確信你跟他之間就是那個唯一的愛,所以不能允許自己去接受他的愛……我一兩年前也這么想,也相信世界上只存在這種天真、健全、認真的愛。
陳沖:是啊,我不知是在什么時候或者從哪里得到這樣的信念,也許是從父母那里或者是書本上,我就是認為真正的浪漫愛情,一輩子只有一次。所以總是格外小心,把自己留給這個唯一。然后,就莫名其妙做一件大傻事,傷害了自己。
許文姍:我也是個浪漫型的人,不過,也許沒有你年輕時候那么絕對。
陳沖:是的,真愛不是只有一次,你可以大膽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