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牽掛

林嘉

前段時間給家里打電話，得知奶奶住院了。她在家里打掃衛生時不小心摔倒，膝蓋粉碎性骨折。我趕回老家看望她。奶奶躺在病床上，膝蓋腫得像個大饅頭，還不能打石膏，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起居無法自理，老太太急得直掉眼淚。

這幾年奶奶的衰老很明顯，身材臃腫、記憶力減退、走路緩慢，聽力也下降了，每次通話我必須用最大音量講話她才能聽清楚。她變得非常固執，隔三岔五就提醒我要抓緊考慮自己的“大事”——沒結婚的時候催我結婚，結婚了催我要孩子，如今又催我要二胎。話題不斷更新，“催征的號角”從未停過。

其實面對奶奶的老去我挺感傷的，眼前這個老太太和我記憶里奶奶的形象大相徑庭。她念過書，知書達理、吃苦耐勞。奶奶一生有兩個執念，一個是人一定要讀書。父親讀高一那年，有幾個親戚的孩子都托人進城務工了，工資比在家里務農的收入可觀得多。他們都想讓父親一起去，父親也心動了，希望能早一點賺錢貼補家用。奶奶堅決反對，對我父親說：“掙錢不差這幾年，娘能養得起你，這個時候讀書才是你最該干的事。”風物長宜放眼量，奶奶的堅持，在那個年代彌足珍貴。奶奶的另一個執念是當兵的人最可靠。她嫁給了當偵察兵的爺爺，和爺爺兩地分居的日子里，自己將一兒一女拉扯大，并照看雙方父母。其中的辛苦大概只有奶奶自己知道，但她甘之如飴。后來她又堅持將自己的女兒送進軍營。在奶奶眼里，當兵的人保家衛國無上光榮，一身軍裝是什么金銀財寶都比不過的。

因為父母必須在外工作養家糊口，我出生5個月后，就被送到老家由奶奶照料，這一來就是五六年。那時爺爺還在地方上班，每天一早騎著自行車走了，到傍晚才回來。這一日三餐、照料孩子、整理家務，都是奶奶一個人的事情。但是，爺爺每天穿走的白襯衣從來都板正干凈，家里永遠都窗明幾凈、一塵不染，每天晚上爺爺下班回家，下酒菜已經上桌了。

奶奶不僅是操持家務的好手，也是遠近聞名的孝順閨女。每當家里包了包子或者蒸了饅頭，奶奶都會送一些給年邁的父母。太姥姥住在離我們家十幾里外的村里。沒有公交車，奶奶也不會騎自行車，每次都是將干糧用包袱包起來掛在胸前，再背起我，就這樣走個來回。難以想象，奶奶這小小的身軀怎么會有那么大力氣。

奶奶對我的照料絕不僅僅停留在生活起居，她的言傳身教讓我懂得什么是真善美，那是一個人的初心。

故鄉的夏夜是我最難忘的記憶。每家每戶的屋頂都有個平臺，秋天時會在上面晾曬糧食，而在夏天，那里是看滿天星斗最完美的地方。我枕在奶奶的腿上，奶奶搖著芭蕉扇趕著蚊子，給我講故事、講道理、唱兒歌。從奶奶嘴里，我懂得做人要與人為善、勤懇本分，要有理想、有奔頭，要先吃苦頭才能嘗到甜頭……故鄉的夜空遠離塵囂，有美麗的星河和讓人驚喜的流星，那涼涼的風、閃閃的星伴著院子里月季、野薔薇的花影和蛐蛐的叫聲，讓我無限懷念。

我4歲那年春天，太姥姥去世，奶奶沉浸在悲傷中不能自拔。那年夏天，奶奶陪我在平臺上納涼時還會默默流淚，她讓我看天上一顆亮亮的星星，說那就是太姥姥在看著我們。我聽不太懂奶奶的這句話，只是說：“奶奶，你可別變成星星啊！”奶奶笑笑說：“等你長大，奶奶早晚會變成星星的。”長大后，我讀了史鐵生的《奶奶的星星》，里面寫道：“每一個活過的人，都能給后人的路上添一絲光亮。也許是一顆巨星，也許是一把火炬，也許只是一支含淚的蠟燭……”這段話讓我一下子回想起那個夏夜，不禁淚如雨下。

自從上大學、工作后，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回家，奶奶對我都有說不完的話。她掛念我訓練苦不苦、生活順不順心，她叮囑我要把工作干好、把家庭操持好。當然，臨別的時候，她總不忘加上自己不斷更新的“催征的號角”。雖然是老生常談，但我能理解奶奶的心意。我是奶奶最牽掛的人，只有當她看到我過得好、有人疼、有人愛、后繼有人，她才安心。即便有一天她變成了星星，心里也算踏實了，也是一顆幸福的星星。

返程時，奶奶總會給我準備一袋子水果，說“路上吃，你暈車，清清口”。路上吃著水果，心里總是五味雜陳，關于親情我能做的還有太多，要盡我所能給晚年的奶奶帶去更多快樂和幸福。我知道，未來的路也許不是筆直的、平坦的，但是我并不恐懼。因為我的心里還閃動著那些年夏夜里月季和野薔薇的影子。軍旅路、人生路上，我不是一個人在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