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 定

宗卓蕓

兒子7歲那年的冬天，蘇南下了場難得一見的大雪。兒子見大地銀裝素裹，興奮不已，大清早，他在大門前的雪地里又跳又蹦。這情景給數丈外住著的與他同年的堂弟見著，他便趕至我家門前，兩個孩子抓雪捏著團，你扔我砸地打起了雪仗。

聽外面一片歡笑聲，在家中做早餐的我，不僅放心，也分享著孩子的快樂，心頭一片愉悅。

手頭正忙，忽然間，外邊傳來兒子的一聲慘叫。我一愣，馬上飛奔出去，就見立于門前雪地里的兒子，一聲不吱，雙手捂住頭，一股股鮮血從他的指縫滲透出來。而他的堂弟，則呆呆地站在一丈外的雪地里，一動不動。

我腿都嚇軟了，腦子里唯一的意識就是趕緊將孩子送醫院，無暇顧及事情發生的原委。

經檢查后醫生告訴我，兒子前額的傷口既深又長，要縫五針。他還提醒我，因在頭部，考慮到不影響小孩智力發育，手術時，最好不打麻醉藥。

聽著這樣的話，我心痛不已，半蹲身子，捏著兒子的手，緊盯著他的創口，淚水直落。就是這時，兒子用大人一樣的口氣，鎮定地對我說：“媽媽，你放心，我肯定受得住的！”

果然，手術時兒子一聲沒吭。他只是緊閉嘴唇，用雙眼一直緊盯著我的臉，仿佛是想從我臉上獲得戰勝疼痛的勇氣。我們母子始終相牽著手，他的陣陣顫抖讓我感受到此時他該有多疼痛，又有多么堅強。

雙眼模糊中看著醫生針起針落。手術結束，我似乎過了幾個世紀。醫生告訴我：“哦，配合得這么好，真是個勇敢的孩子。”我這才舒了口氣。

從醫院回家后我才想起來問兒子怎么會受傷的。他躺在床上，微笑著先提出：“媽媽，你我得先有個約定再說。”

我驚訝道：“約定什么？”

“媽，你要答應，在我說出真相后，你得把這事永遠放在心里，只當從沒發生過。”

我輕輕點頭后，兒子這才用很隨意的口氣跟我說：“我和弟弟玩，相互扔的，其實不是雪團，是積雪上的冰塊。弟弟無意傷我，砸著我額頭，是他本事……還有，是我先提出這玩法的。這東西結實，扔得遠，扔得帶勁。我不知冰塊這么厲害，還好，沒傷著他。他可是我弟弟啊！”

就那一刻，我突然間感覺兒子真是個小男子漢，他的懂事讓我欣慰。于是，他剛剛把話說完，我就馬上說道：“放心，媽一定守約。”

孩子一天天長大起來，在他身上，我幾乎看不到丁點獨生子女常有的嬌生慣養的毛病，反倒是見著他心里總裝著別人，遇事，與人說話，總是先用商量的語氣，說：“這樣可以嗎？”

按理說，這是一種教養，可作為母親，我反倒有些擔心：這樣一個隨處為別人著想的人，一朝踏上社會，會不會太過懦弱？

得了這心病，我無形中有了強勢教育的欲念，想好好激發他的血性。

終于，在初二的那年我得著了個機會。

孩子在學校里學習，好成績是家長心中最大的期盼，兒子一直很給我長臉，成績在班上總位居前列。可就在我心里為這得意時，初二的一次期中考試他考砸了，我借機爆發，直接把卷子對著他的臉打了過去。

“你竟然用這樣的成績來回報我們，這樣的學索性不要上了！”

兒子果然犟了起來：“不上就不上！”

敢頂嘴？

“啪”的一聲，他的臉就挨了我重重的一巴掌！兒子的臉瞬間就紅了一片，我的手也感到火辣辣地疼。他卻把頭高高地昂了起來，一臉怒氣跟我說道：“你這是什么態度？為何不問問我這次考砸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你是看不起我了？好，既然這樣，我就離開這個家！”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門。

我只是想讓兒子能逐漸地在挫折中增強陽剛之氣，做夢也沒料到，這次大大傷害了孩子的自尊。看著兒子氣憤不已地沖出家門，我就心生悔意，就開始想到兒子的千般好來：在外，見人有禮貌；在家，主動分擔家務；在校，學習自覺。我自思：上天給了我這么個陽光而聰慧的孩子，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想到這些，我很快為自己這樣粗暴的舉動而內疚。隨即開始擔心，正是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受了這般打擊，會不會生出意外？

見兒子負氣而走，先生也開始責怪起我來：“孩子在叛逆期，武斷地批評與冷落——你這種教育方式，是會給孩子的心理留下終身陰影的。”

我自知理虧，聽了先生之言，心緒愈加慌亂，夫妻兩個馬上分頭尋找。

兩個多小時后，我終于在公園的小河邊發現了孩子。遠遠地看去，他坐在草地上，瘦小單薄的背倚著一棵老柳樹的根部，正雙手托著下巴，愣愣地看著水里游動的錦鯉。

發覺我輕手輕足的到來，他收回了目光，怯怯地看著我。

只要孩子安好，比什么都重要啊！此刻，我忽然有一種恍若重生的感覺。

當我想好不丟臉的措辭準備說話的時候，兒子顫動著雙唇先開了口：“媽媽，這次考砸，對不起您了……有些原因，我應該早和您說的……”

兒子還在給我臉面啊，我趕緊輕聲細語：“不管什么原因，總是媽媽關心不夠。”

“不，不怪您，是我不好，得早些告訴您才對。不是我想推卸責任，實話講，考試那天，我發燒了。一怕讓您擔心，二要面子……您放心，不會有下次的，只是，咱可約定，今后您可別再提這次考試……”

我緊抱孩子，在嗚咽中止不住一陣點頭。

孩子以優異的成績進入大學。畢業前就說要自主創業。我們原以為他是開玩笑，哪曾想，他回來后用一個晚上詳盡地說出了規劃設想：他要開一間自己的攝影工作室。他平靜地把創業的前景和所需資金一一向我們匯報。協商的口氣中展示出滿滿自信。

“爸、媽，合作吧，只要你們敢投資，兒子必定給你們滿意的回報！”

兒子踏實的決定，就是給我們做父母的吃了定心丸，讓我們毫不猶豫地答應投資。

從那天開始，兒子便忙碌起來。

開工作室，找門店尤為重要。幾天后，兒子就把一本筆記本攤在我們面前。我翻看了一下，只見上面記載了十幾間店鋪各自的地理位置，包括它們的租金多少，地理上的優劣。一切很是詳盡。他強調，這些店鋪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停車方便，利于經營。我們都驚訝于他的想法周全，在權衡利弊并交流了各自的想法后，他選中了一間八十多平方米的位于二樓的工作室。

接下來便是裝修。因為兒子讀的專業是藝術類，所以同學中不乏會設計的。有一次，已經是晚上11點多了，還不見他回來，我不放心，便拿起手機與他視頻。在兒子傳給我的畫面里，他正和一個大男孩在店鋪里對著一張圖紙討論。事后他告訴我，這個高中時的同學學的是內裝設計。他在外地上班，平常很忙，這次是抽出時間下班后趕過來幫忙的，第二天一早還要趕回去上班。

在裝修的那兩個多月的時間里，從買材料到和裝修師傅的協作，包括開業后工作室所需物品的采購，兒子忙碌得很。本就清瘦的人，似乎更瘦，但我見著了他眼里透著的堅定目光，這讓我既心痛，又欣慰。

一次，我去他的工作室看裝修進度，兒子不在現場，裝修師傅說他出去買材料了。讓我驚訝的是，幾個師傅異口同聲，一個勁地夸我兒子不僅善良，還總會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懂得尊重人。幫他裝修，心里舒服，盡管連續加班，也心甘情愿。

工作室開張那天，應兒子要求，我們也沒辦什么儀式，只是買了些綠植過去，一家子在一起喝了會茶。其間，兒子欣喜地告訴我們，靠他的人脈，其實在裝修期間他就已接了多個訂單，而且其中有幾個是長期的，所以工作室該算早就開張了。

在我與他爸回家時，兒子笑著悄悄對我說：“媽，咱約定，兩年內我保證交還家里的投資款，第三年我們就可分紅啦！”

我疼愛地摸著兒子滿是喜氣的臉說：“孩子，你相信媽，媽也相信你，我們一直都是守約的人啊！”

責任編輯 菡 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