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里的秘密

何志明

“泰山壓頂不彎腰”的南堡精神，曾經響徹中華大地，激勵了整整一代人！在生與死的抉擇中，南堡的共產黨員又是怎樣演繹自己的人生故事呢？

1969年7月初，浙西天目山區接連下了幾場大雨。分水江水位暴漲，兇猛的洪峰裹著樹木雜草，像脫韁的野馬，奔騰咆哮，闖出江面。地處三面環山、四條溪水匯合點的南堡村，遭到了史無前例的特大洪水的襲擊。

危急關頭，一支支搶險突擊隊在黨員們的帶領下，頂著狂風暴雨，直奔險區。大隊黨支部副書記王金煥把幾位老人背到坡地后，剛想喘口氣，一轉頭，傻眼了——村里的王秀秀，不知什么時候被洪水卷進了波濤中，半個身子在江面上一浮一沉地掙扎著，一只手死死地護著胸前的包裹，硬是不肯撒手！

“秀秀，快撒手！”“秀秀，放開手腳劃！”“秀秀，秀秀！！！”坡地上的女人們比誰都焦急，跳著腳，不停地吼叫著。不知是水里的王秀秀聽不清人們的吼叫，還是懷里的包裹對她太重要了，反正她沒有撒手的意思。

慌亂中，不知誰喊了聲：“不好，秀秀支持不住了！”還真是，這時的王秀秀體力透支，露出水面的次數越來越少，眼看就要沉沒在洪水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身影一閃，飛躍進濤濤洪水之中。“金煥，小心！”女人們歡呼：“呵，秀秀有救了，秀秀有救了！”王金煥不愧是浪里白條，幾個漂亮的動作，就挨近了王秀秀，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臂，命垂一線的王秀秀，慌亂中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她一把抱住了王金煥，任憑王金煥吼叫、擺脫，她卻越抱越緊，根本無法脫身。王金煥呼吸越來越急促，再不擺脫王秀秀，兩人都會隨時葬身江底！

危急時刻王金煥靈機一動，回身去奪王秀秀的包裹，這一招還真靈，迷糊中的王秀秀似乎感覺到了，她本能地一松手，王金煥趁機脫身。王金煥本想把王秀秀拉向坡地，可現在幾經折騰，他已是渾身乏力，好在不遠處有棵苦楝樹屹立在水中，王金煥使盡最后一點力氣，把王秀秀推到了苦楝樹下。王秀秀得救了，在王金煥的幫助下，她爬到了樹枝上。

王金煥無力地倚靠在樹身上，想恢復一下體力。可氣還沒喘勻，上游江面上幾乎同時漂下兩個孩子：“爺爺，救我！”

王金煥一看，是自己小孫子平平！他的心一下懸了起來，自己兩天一夜沒回家了，連小孫子都沒人管了，其他家人肯定出事了！

顧不得多想，王金煥奮力向孫子游去，可在這節骨眼上，另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了：“救我，救我！”這事放在誰面前都是艱難的選擇，沒想到，王金煥一拐角度，先抓住了另一個孩子，等他回頭去抓孫子的時候，一個巨浪打來，孫子不見了蹤影！

“平平！平平！”王金煥把救起的小孩交給王秀秀后，失了魂似的在洪水中尋找：“平平，平平！”“平平，你別嚇爺爺……”可咆哮的洪水中，哪還有平平的蹤影！王金煥還是忍著巨大的悲痛，又先后救起了七個老人和孩子，在王秀秀的幫助下，他們都爬上了那株孤島般頑強屹立在水中的苦楝樹。

眼下的苦楝樹卻危在旦夕，本不是很粗大的樹枝上陸陸續續爬上了九個人，樹身已是不堪重負，更要命的是洪峰裹著樹木雜草，不時向苦楝樹襲來。王金煥來不及悲痛，他找到一根竹竿，尤如古代戰將，倚著苦楝樹，將“入侵的敵人”一次次驅趕開。

不知堅持了多久，突然，樹身一陣抖動，接著“咔嚓”一聲，王秀秀依附的樹枝攔腰折斷，王秀秀一頭跌落進洪水中。“秀秀！”“救人啊！”樹上的老人、孩子本能地驚呼。王金煥一激靈，伸手去抓王秀秀，可是水流太急，一個浪頭就把王秀秀掀出老遠。可是這個王秀秀也是一根筋的榆木腦袋，如此險境，她還是一只手死死護著胸前的包裹，真不知讓人說什么好！王金煥想都沒想，一頭扎進洶涌的洪水去追王秀秀。好在王秀秀也識點水性，沒多久，王金煥就追上了她，還同時攔截了一根松段，兩人把身體借靠在樹干上節省體力。漂浮過程中，王金煥發現王秀秀老是擔心包裹丟失，放不開手腳，萬一再遇險情會很危險。他讓王秀秀把包裹交他保管，自己水性好，丟失的概率也小。就在包裹交接沒多久，上游的洪峰再次鋪天蓋地而來，王金煥道聲“不好”，他告訴王秀秀，松段太小浮力有限，巨浪下根本承載不了兩個人的重量。他讓王秀秀抱緊樹桿不要松手，自己水性好，另外再想辦法。王秀秀哪里肯依，堅持著一定要王金煥一起漂浮。也就是剎那間，排山倒海的洪峰蓋天而下，王金煥一使力，把松段斜推開去，讓王秀秀避開了正面沖擊，王金煥隨即喊出一聲：“保重……”一切瞬間凝固。

當晚，王秀秀在下游被好心的群眾救起，她顧不得傷痛，沿途尋找王金煥。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很多干部群眾都加入了尋找落水人員的隊伍。第三天，有人在淤泥中刨出了已犧牲多時的王金煥。當時，他整個身子已僵硬，雙手卻緊緊地抱著王秀秀交給他的包裹，掰也掰不開，生怕有人搶去似的……

聽到王金煥的消息后，村支書李金榮趕來了，許多南堡村民也趕來了，王秀秀抱著王金煥的遺體哭得天昏地暗。李書記輕輕地撫摸著王金煥的額頭，說：“金煥，我是李金榮，松手吧。”說也奇怪，剛才還僵硬的手指瞬間松開了。李金榮打開包裹，包裹里露出一只長條形鐵皮盒，人們屏住呼吸，想看看王秀秀和王金煥用生命保護的盒子里到底藏匿著什么秘密？

當盒子掀開的瞬間，南堡村民驚呆了，盒子里除了一個綠皮本子外，就是10元、5元和分分角角的人民幣。村民們鬧不明白，老王為了王秀秀這些錢，把命都豁出了，不值呀！瞬間，村民們把怒火撒向了王秀秀：“嚎，嚎什么嚎！金煥要不是為了救你，他會死嗎？你就是個害人精！”

面對憤怒的村民，李金榮突然暴吼一聲：“夠了！你們知道這是什么嗎？這里是我們大隊多年攢下的血汗錢，也是我們以后重建家園的希望，秀秀和金煥都是好樣的！”這時，村民們才想起王秀秀是南堡大隊的出納。洪峰到來前的支部會上，她曾立下軍令狀：人在錢在！

值得欣慰的是，王金煥的孫子平平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他是被下游百姓救起的。也許，上蒼也不忍斷絕英雄的血脈吧！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洪水過后，整個南堡村206戶的房屋被毀成廢墟，全村只剩下一個灶頭、半間屋架和一棵苦楝樹，就是這棵苦楝樹，整整救下了九位村民！事后，它像英雄一般被奉為神樹，被頂禮膜拜，此后幾年，全國上下掀起了種植苦楝樹的熱潮。

（插圖/桑麟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