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金子，你為什么是萬人迷

□ 陳 光

自古以來，人類對黃金就有著超乎尋常的迷戀，不分地域、時代。它是古埃及人“可觸摸的太陽”，古羅馬人的黎明女神，古希臘人的宙斯之子，古代中國帝王的不老仙丹。

歷史上，黃金一直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榮耀與權(quán)力。明神宗朱翊鈞佩戴“金絲蟠龍翼善冠”，體現(xiàn)皇帝的權(quán)威和莊嚴(yán)；匈奴王的鷹頂金冠，象征草原上的王者；古埃及的歷代法老，用黃金打造自己的寶座，圖坦卡蒙法老的黃金面具、黃金棺材、黃金寶座更是如今的黃金文物之最……

歷代因黃金而引發(fā)的戰(zhàn)爭、掠壓、殺戮更是史不絕書。耀眼的金光背后，黃金的致命誘惑也時刻考驗著人性。

人天生喜歡“發(fā)光”的東西

人類為什么會迷戀黃金？與銅比起來，黃金的作用并不大，用當(dāng)代貨幣史學(xué)家彭信威的話說，“既不能制造武器，又不能作生產(chǎn)工具”；老百姓說得更直接：黃金“既不能吃，又不能喝”。既如此，古人為什么會認(rèn)定黃金是好東西？

有研究者甚至追溯到20 萬年前。據(jù)美國紀(jì)錄片《人類大歷史》，早期人類在冒險踏入一片新領(lǐng)土，尋找能夠生存的東西時，會注意到波光閃閃的水源。對早期的人類來說，閃光即意味著有純凈的生命之水，這個史前的聯(lián)系沿用至今，人類始終在尋找光芒。

我們想要鉻合金的車，閃光的珠寶，甚至連信用卡有時都鍍上金光，這或可理解為，我們的大腦是被設(shè)置成偏愛閃光的物品或事物的。

在各種閃光的物體中，金子還讓人聯(lián)想到永恒，聯(lián)想到太陽。因為黃金擁有比銅和其他金屬更加美麗的光澤，而這種光澤只有太陽才能發(fā)出來，黃金因此被視為太陽的化身。同樣的，銀子比銅值錢，也因為銀子的光澤如月光般漂亮。

先秦時，人們把銀、銅都稱為“金”，為區(qū)別于黃金，分別稱為白金和赤金——黃金、銀、銅被先秦人稱為“金三品”。“金三品”都是貴重金屬，但有上下之分，《漢書·食貨志》稱：“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為中，赤金為下。”就這樣，在“以貌取金”的古代，黃金完勝。

吃“金”，真香

黃金受寵的原因，其實與古人對黃金的過分迷信有關(guān)。尤其是秦漢時期，人們甚至將黃金視為“萬能藥”。據(jù)《鹽鐵論·散不足》，秦漢時有一種說法：“仙人食金飲珠，然后壽與天地相保。”

古人在生產(chǎn)生活中發(fā)現(xiàn)，銅質(zhì)、鐵質(zhì)的器皿放久之后，容易氧化“變質(zhì)”。而黃金“久埋不生衣，百煉不輕”——不僅放久不變質(zhì)，就算埋在土里或者用火來燒，都可以保持原樣。黃金耐腐蝕，入火不焦、入水不腐、入地不朽，這些具有“永恒性”的特點讓中國古代方士將其與長生不老仙丹聯(lián)想到一起。

漢武帝劉徹就是個求不老仙丹的“頭號粉絲”。《史記·孝武本紀(jì)》中，方士李少君曾對漢武帝說：“祠灶則至物，至物而丹砂可化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而事化丹砂諸藥劑為黃金矣。”說白了，就是忽悠漢武帝，自己能煉金，食含金的丹藥能長壽。

歷史已經(jīng)證明這些金丹并非長壽藥，而是毒藥。古代煉丹家所煉制的藥金，主要成分是汞、鉛、砷、硫等化合物，丹藥中毒現(xiàn)象普遍。中國煉金術(shù)在唐朝達(dá)到頂峰，這也意味著，唐朝丹中毒而死的皇帝最多。太宗、憲宗、穆宗、武宗、宣宗等皇帝皆因服丹藥而暴斃，欲求長生，反致速死。

癡迷黃金的漢朝皇帝

“金丹”先驅(qū)劉徹就是個酷愛迷信鬼神的人，見到坑就跳。

劉徹癡迷黃金。還記得海昏侯出土的金馬蹄嗎？這也和他有關(guān)。據(jù)《漢書·武帝紀(jì)》記載，太始二年，改鑄黃金形制，劉徹曾獵獲白麟，看見天馬，泰山頂顯現(xiàn)黃金。劉徹認(rèn)為這是祥瑞之兆，于是下令“更黃金為麟趾褭蹏蹄以協(xié)瑞焉”。因為有這種說法，古人因此將“馬蹄金”視為寶物，認(rèn)為放在家中可以鎮(zhèn)宅、辟邪。

先秦時，人們喜歡把黃金做成餅形和方塊形，前者稱為“餅金”，有圓形和不規(guī)則形；后者叫“金版”，每一版上加蓋十幾個到二十幾個印記，故又稱“印子金”，使用時就割下一塊。

到南北朝時，出現(xiàn)了“金條”的雛形，即長方形條狀黃金出現(xiàn)。唐代稱之為“金鋌”或“金笏”，這種金鋌在宋代改稱“金錠”，到元代則成了“金元寶”，即“元代之寶”的意思。金元寶“仰面似船，伏面似案”。

據(jù)專家考證，西漢是中國古代黃金儲備最多的時期。《漢書》記載，西漢皇帝共賞賜黃金一百多次。漢武帝也算財大氣粗，漢武帝元鼎五年，齊國國相卜式上書請擊南越，漢武帝特意賜關(guān)內(nèi)侯爵位，金六十斤，田十頃，以嘉獎他的忠心，并布告天下，希望能有更多人響應(yīng)，然而列侯卻裝聾作啞。

漢武帝為削奪列侯的爵位，達(dá)到懲罰目的，授意少府嚴(yán)加審核列侯上交的金子。最終有106名列侯因為金子成色不足丟失爵位，史稱“酎金失侯”。

彭信威《中國貨幣史》一書統(tǒng)計，單《漢書》所載，西漢黃金重達(dá)90 萬斤，約合今天276335公斤。南昌西漢海昏侯墓園自2011 年發(fā)掘以來，出土金器數(shù)量也多達(dá)478 件，是中國考古之最。

淘金戶朱家

既然皇帝喜歡金子，民間自然少不了五花八門的“淘金術(shù)”。唐代的《嶺表錄異》還記載了一種從屎中取金的方法。

“廣州浛洭縣有金池。彼中居人，忽有養(yǎng)鵝鴨，常于屎中見麩金片，遂多養(yǎng)，收屎淘之，日得一兩或半兩，因而致富矣。”用鵝鴨協(xié)助淘金的方法到清代都存在。

從13 世紀(jì)中葉起，歐洲也刮起了煉金熱。根據(jù)歐洲煉金術(shù)士的理論，用一種被稱為“哲人石”（Philosopher’s Stone）的點金石，就能改變金屬性質(zhì)，把賤金屬轉(zhuǎn)換成為黃金。沒錯，這個“哲人石”就是《哈利·波特》里的“魔法石”。尋找這塊現(xiàn)實中并不存在的“魔法石”，只能是徒勞。

當(dāng)世界各地權(quán)貴都在尋求黃金時，元朝末年，南京的一戶農(nóng)民家庭也感到壓力山大。元末有個特殊戶籍，叫“淘金戶”。這個農(nóng)民朱家就是淘金戶。南京也不產(chǎn)金，老百姓哪兒弄金子去？不給朝廷上交金子，又要受罰。淘金戶只能通過自己種莊稼，干活兒，掙了錢，買了金子，再上交。

這種生活實在過不下去了，朱祖父帶著一家搬遷，躲避這場“無金之災(zāi)”。而這家里的小兒郎，就是朱元璋。

作為淘金戶家的孩子，朱元璋深知求金背后的故事。但明朝初立，皇帝朱元璋急于鞏固國家實力，求金似渴。他從隋唐文獻(xiàn)中看到有個叫婆羅洲的地方，據(jù)說當(dāng)?shù)乇椴键S金。帶著對黃金國的向往，朱元璋派武官黃森屏南下尋寶。

歷經(jīng)坎坷，黃森屏來到位于東南亞的婆羅洲，卻只看到無邊的原始森林。多年異鄉(xiāng)尋金中，黃森屏也憑借赫赫戰(zhàn)功逐漸成為當(dāng)?shù)夭衬鄧膶嶋H掌權(quán)者，但一直心系明王朝，最終抱憾客死他鄉(xiāng)。渤泥國也是現(xiàn)在文萊的前身。

“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

關(guān)于尋金，古今中外有太多故事。金子照出人的惡多于善。

在成為首位橫穿美洲大陸到達(dá)太平洋東岸的歐洲人之前，巴爾沃亞是位逃犯。為躲避債務(wù)和法庭對自己叛亂行為的審判，他抱著一線希望，逃到美洲。這里有他唯一翻盤的機(jī)會。他知道，向朝廷的財庫進(jìn)貢大量黃金就可能免除或推遲這些官司。

據(jù)茨威格的《人類群星閃耀時》記載，和同伴搶掠、殺害了不少當(dāng)?shù)赝林窈螅蜖栁謥喴恍腥擞袡C(jī)會來到一位勢力強(qiáng)大的酋長家中，沒等他開口要，這位酋長就乖乖送出四千盎司黃金。但接下來的一幕，讓酋長驚呆了。

他恭敬招待的這些天國子弟，一向趾高氣揚(yáng)得像神一樣威嚴(yán)的外來人，一見到黃金，瞬間像一群掙脫了鎖鏈的狗似的互相爭斗著。他們拔出刀劍，攥緊拳頭，高聲叫喊，彼此怒罵，每個人都想多分一點黃金。

這些擁有“人造閃電和雷鳴”的“文明人”，竟會為這一小撮黃色金屬發(fā)瘋。酋長露出鄙夷的神情，對翻譯說：“你們?yōu)榱诉@樣一些沒用的東西爭吵，為了這樣一種普普通通的金屬玩命，真奇怪。就在這些高山后面，有一片大海，所有流入那片海的河流都含有黃金。那邊住的民族，他們的國王吃喝用的都是金子，要多少有多少。”

那個地方就是秘魯。酋長無意間的話，開啟了巴爾沃亞尋找黃金國之旅。這也是一條他親自為自己鋪出的地獄之路。南下途中，巴爾沃亞不但燒殺掠奪，還以各種殘暴手段殺害土著俘虜以“取樂”。

然而，當(dāng)他離黃金國越來越近時，受同伴嫉妒，被誘騙逮捕，經(jīng)過倉促的判決，幾天后，被送上斷頭臺，最后也沒踏上黃金國土。

《列子》中提到一則齊國人光天化日之下去金鋪搶金的案子，衙役逮住他后問：“人都在那里，你怎么還敢搶別人的金子？”

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

是金子射出的光芒太強(qiáng)，還是人的眼睛賦予了黃金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