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華
亨利·詹姆斯的中篇小說《叢林猛獸》(《The Beast in the Jungle》)被廣泛認為是充分展現了作者晚期思想日臻成熟的作品。詹姆斯一改早期的“國際主題”,聚焦于人物幽暗曲折的內心,把他的含蓄筆法推到極致。目前對其研究的焦點局限于猛獸的象征意義、主人公的性格弱點以及可疑的性別取向上。評論者大多認為主人公約翰·馬丘的悲劇是由他的優柔寡斷造成的。女性主義學者塞奇威克從性別研究的角度揭開了馬丘的同性欲望。這些研究都忽略了隱性進程對主題的構建及它所揭示的深層意義。而詹姆斯在《叢林猛獸》的敘事文本里埋下了一條與顯性進程呈相反走向的時間線索,只有跳出從顯性情節探尋主人公悲劇原因的這一桎梏,才能發現隱匿在情節背后的種種線索,挖掘出作品主題豐富的內涵。
敘事學家申丹指出,在不少敘事作品中存在著顯性和隱性的雙重敘事進程。顯性進程指的是作品的情節運動,而隱性進程則是“隱藏在情節發展后面,與情節進程呈現出不同,甚至是相反的走向,在主題意義上與情節發展形成一種補充性或顛覆性關系”的敘事暗流。
一、隱性進程的“向后召回”對顯性進程的“向前展望”的消解
《叢林猛獸》講述的是男主人公馬丘很早以前就預感自己的生命中注定要發生一件地動山搖或災難性的事件,就像一只蹲伏在叢林里的猛獸一樣。在小說的開篇,馬丘偶遇了十年前相識的梅·巴特蘭女士,梅答應陪伴馬丘等候猛獸的出現。然而猛獸一直沒有出現,而馬丘的青春和愛情也在幾十年的等待中荒廢了。梅的突然病逝使馬丘恍然明白了她對自己多年的愛戀,但一切為時已晚,在小說的結尾,馬丘悲痛不已地撲倒在梅的墓碑前。貫穿敘事文本的除了“向前展望”猛獸這條主線以外,還有一條對過去“向后召回”的敘事暗線。這條暗線比較隱秘,難以被讀者發現。直到小說的顯性進程快完結的時候,這一隱性進程才彰顯出來。在這章的結尾,梅的病逝使馬丘猛然意識到“叢林已被搜空,猛獸已經偷偷逃走”(趙羅蕤譯)。
敘事在這里給主人公當頭一擊,使他痛苦地意識到命運的答案不是躲藏在未來的猛獸中,而是被他忽略的過去。對于那些承載著生命的意義的過去,馬丘卻絲毫未覺,因為他“睡得太死沉,因而不能通過思想的努力,重新召回自己意識中已經失去了的東西”。敘事者把馬丘努力召回被忽略的過去這一努力比喻為“一個遺憾終身的父親走失或被盜走了自己的幼兒;他上下尋找,很像是在屢屢叩門,并找警察打聽消息”。但馬丘終究沒有得到命運的啟示,在墓地里迎面撞見的陌生男子臉上那無法痊愈的傷口使馬丘兀然發現自己生命的缺失。當馬丘想起梅對他說過的話,“記憶的鏈條越拉越長”,這時他才明白猛獸早已跳了出來,就在他沒有抓住病重的梅給他借以挫敗厄運的一線生機的時候。
二、“尚未辨明的過去”在隱性進程中的構建
小說的開篇把讀者領入了這段歷史中的一個切片。開篇的第一句便營造出懸念,“在他們見面的這段時間里是什么決定了那句使他吃驚的話,關系不大;也許是他自己無意說的幾個詞”。但敘事并沒有展開這個懸念,而是回到顯性進程來描述馬丘和梅的相遇經過,因此這句話往往會被讀者忽略。但在隱性進程里這句話至關重要,它暗示了馬丘對他和梅相識的過往判斷有誤。我們可以從后面出現的另一句話找到線索:“他還在琢磨著,認為他們之間過去的任何接觸,都是無關宏旨的。如果確實無關宏旨,那就很難理解為什么他從她身上得到的實際印象,卻又如此極有分量。”這句話不僅與開篇第一句構成了一種呼應,而且使后者充滿了反諷的意味。
小說的隱性進程里男、女主人公相遇的場景構建了一種歷史感,一種“尚未辨明的過去”。敘事者在描寫女主人公的老宅子時特意營造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氛。馬丘沒有勇氣去承認和擁抱這段過去,而是像旁觀者一樣,保持著一段距離地欣賞。他慶幸自己“被淹沒在人群中”,他渴望的是“躲在一邊好好領略他的感受”。小說除了男女主人公重逢的場景外,對女主人公梅初次登場時的描寫也是極富歷史意味的。敘事者透過馬丘的視角看到的并非是梅的外表,而是她讓馬丘想起的往事。“她的臉他并不記得清楚了,但是卻能由它而聯想到往事……”就像是“已失去了開端的某物的后繼”。
三、隱性進程里的過去對顯性進程里未來的消解
在顯性進程里,小說的第一章敘述的是男女主人公相遇并約定一起等待災難到來的經過。這一部分寫的是他們在一次偶然的重逢中如何由過去的相識,經過一番敘舊而發展起一段友誼。但隱性進程里,作者在交代完男、女主人公相遇以后卻沒有馬上切入正題,描述兩人的友誼是如何進展和加深的,而是依然停留在過去,以大段的篇幅來評論他們多年前的初次相遇。兩人都努地嘗試著回憶起共同經歷過的往事以使重逢的這一刻更有意義,但卻發現往事寥寥無幾。敘事者把馬丘和梅所擁有的過去比作兩人手中一副并不完善的紙牌。兩人沒有費多少時間就把“各自手里的牌攤放在桌子上了”,因為“喚起、召來、又受到鼓勵的‘過去也自然不會給他們帶來比已經帶來的東西更多”。被錯失的過去注定了小說結尾馬丘空白的等待:
很顯然,把所有的算在一起,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也至多只是十二三樁細小的陳舊往事。年輕時的瑣事,初出茅廬時的簡單經歷,由無知而引起的蠢事—都是些微細的潛在胚芽,埋葬得太深,太深了(不是嗎?)經過了這么多年,已冒不出嫩葉來了。
這一段對兩人過去的描述在顯性進程里沒有推動敘事發展的作用,但在隱性進程里,它暗示了如果好好地把握這段過去的話可以讓它成為兩人關系的“微細的潛在胚芽”。為了挽救這次的相遇,馬丘甚至“很想杜撰一番,假想她和自己過去卻曾有過一段風流韻事或曾經處于緊要關頭”。因為他深知,“如果還是找不到,那么這個新的遭遇也只會相當拙劣地告終”。無法召回過去則無法擁有將來。
第一遍閱讀文本的時候,讀者很容易會把馬丘的這一內心暗示當作無關緊要的細節而輕易打發掉,然而讀到小說的結尾,當梅的死使馬丘明白到他的人生不會再有任何轉機時,如果讀者回過頭來重讀這一細節會發現當初馬丘內心發出的警告竟然是他結局的預告。隱性進程里“被召回的過去”的重要性正是通過著名的文學批評家弗蘭克·凱慕德(Frank Kermode)所倡導的一種“返回式的閱讀”所得以顯現的。他在《小說批評集1971-82》里指出:“世上最好的讀者也無法從《好戰士》和《喧囂與躁動》的開頭獲取多少東西,如果他不返回到開頭并根據后來的發現來對它進行編碼的話。”
而《叢林猛獸》這部小說的隱性進程恰恰要求讀者根據敘事的結尾對它的開頭進行重新構建。此外,隱性進程里有幾處季節性的描寫不可忽略。當梅忽然病倒而馬丘不寒而栗地感到年華的老去和等待的落空時正值秋天的黃昏:“十分古怪,這些事情好像一直被收藏在一邊,作一堆兒密植在一起,直等到生活的黃昏時刻,在意外之事對一般人說來已經消失的時候,才同時出現。”黃昏象征著希望的結束。黃昏的意象還出現在病入膏肓的梅的容顏上,加深了一種悲劇的意味。有趣的是,早在馬丘和梅相遇的開頭,也是最容易被讀者忽略的隱性進程里,秋天和黃昏的意象就已出現。在描寫馬丘與梅重逢之初,兩人逗留、徘徊于宅子韋瑟印德時作者使用了“秋季的白晝”“漸昏”“低沉、昏暗的天空”“陳舊的板壁”“陳舊的掛氈”“黯淡的金黃裝置”和“黯淡的顏色”等意象來傳達出一種一切已太晚、絕望的意味。這為后面馬丘預感到自己人生的秋天和黃昏埋下了伏筆。隱性進程里的生活的證據與顯性進程里的空白等待形成一種強烈反諷。
四、結語
僅僅關注《叢林猛獸》里以情節中不穩定因素所展開的顯性敘事進程則只能讀出小說文本表層所呈現的主題意義:馬丘的一生并不是空白的,他之所以錯過了美好的一生,完全是因為沒能認識和把握過去。猛獸蹲伏在過去,而不是未來。它在馬丘預料不及時已經跳了出來。因此,只有把握小說的隱性進程才能真正地理解作品的悲劇意蘊。